父亲最后的电报

AIGC创作

苏念推开父亲老宅的门时,那扇掉漆的木门发出三十年前就有的吱呀声。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卷起客厅地面上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旋转。

父亲苏明远走了整整两个月。

肺癌。从确诊到离世,一百六十三天。最后那段日子,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眼睛追着她,从病房的这一头追到那一头。苏念一直以为他有话要说,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想多看看她。

老宅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子。水泥地面,绿色墙裙,五斗橱上摆着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落满了灰。墙上挂着全家福,她五六岁的模样,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母亲搂着她,父亲站在后面,手搭在母亲肩上,表情拘谨得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张全家福。母亲在她七岁时病逝,之后父亲再没拍过照片。

苏念走进父亲的书房。房间很小,六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工程类书籍。父亲是水利工程师,一辈子跟江河打交道,画的图纸能铺满整间屋子。她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下班陪孩子玩,她爸却永远趴在书桌前,台灯亮到深夜。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她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爸爸是工程师,他工作很忙,经常很晚回家。但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我最喜欢他送我的文具盒,是粉红色的,上面有小猫……”

苏念不记得那个文具盒了。她只记得父亲很少陪她,从不参加家长会,从不过问她的成绩。她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只说了三个字:“挺好的。”她去北京工作那年,父亲也是三个字:“照顾好自己。”她结婚那年,父亲还是三个字:“好好过。”

她以为这就是父亲的全部了。沉默,寡言,不会表达。

第一个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证书:工作证、职称证、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苏念随手翻开一本,是全国水利系统劳动模范的奖章证书,日期是她六岁那年。那年母亲刚查出癌症,父亲却被评为先进,去北京领奖,一走就是一周。她记得母亲发病的那个深夜,她一个人守着,不敢打电话。

她把证书放回去,不想再看。

第二个抽屉上了锁。苏念在父亲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钥匙串,试到第三把时,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苏念倒出来,是一叠电报——真正的电报,发黄的纸,用胶水粘在存根上。一共四十七封。

她的手开始发抖。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1985年3月12日,她五岁生日那天:

“工地一切顺利。晚晚生日快乐。爸爸”

只有一行字。但底下有父亲用钢笔补充的一行小字:“那天在江西修水电站,没办法回来。让秀兰代买了蛋糕。不知道她爱不爱吃。”

苏念不记得那个蛋糕了。她只记得妈妈点蜡烛的时候,她许了个愿,希望爸爸早点回来。

第二封,1986年7月15日:

“秀兰确诊。速回。”

这是父亲发给单位的电报,请假用的。旁边批注:“那天在工地接到电话,手抖得按不住电报机。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苏念记得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深夜才到家。她一个人守在妈妈床边,妈妈握着她的手,越来越凉。爸爸进门的时候,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流了一滴眼泪。

第三封,1987年9月1日:

“晚晚第一天上小学。她没哭。爸爸”

批注:“其实她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没让她看见。”

苏念记得那天。她确实回头了,以为爸爸会在身后,结果没有。她咬着牙走进校门,告诉自己不要哭。

第四封,1990年5月20日:

“晚晚入少先队。她是第一批。爸爸”

批注:“站在操场最后一排,看见她戴红领巾的样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拍了一张照片,寄给秀兰。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苏念不记得父亲去过学校。那天她满心期待地找他,没找到。她以为他不在乎。

第五封,1992年8月30日:

“晚晚小升初,考了全校第三。爸爸”

批注:“在单位查的分,手抖得电话都拿不稳。想打电话告诉她,又怕她嫌烦。最后发了个电报。她收到没有?怎么没回?”

苏念不记得收到过电报。她只记得那天考完试和同学玩了一下午,回家倒头就睡。

第六封,1995年7月20日:

“晚晚中考,市重点。爸爸”

批注:“录取通知书到的当天,我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不知道该干什么。晚上做了红烧肉,她没回来吃。”

苏念不记得那顿红烧肉。她只记得那天和同学聚会去了。

第七封,1998年8月25日:

“晚晚考上北大。爸爸”

批注:“半夜收到录取的消息,一个人在收发室坐了两个小时。想给她发电报,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她收到没有?”

苏念收到了。那天她收到一张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挺好的。爸。”她以为那是例行公事,随手扔进了抽屉。

第八封,2002年5月1日:

“晚晚谈对象了。东北人。爸爸”

批注:“她打电话来说的。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忘了问对方做什么的。算了,她喜欢就行。”

第九封,2005年10月3日:

“晚晚今天结婚。爸爸”

批注:“我来了,在酒店对面站了一下午。她穿白纱真好看,像她妈年轻时那样。没进去,怕给她丢脸。晚上一个人回工地,喝了半斤白酒。”

苏念的眼泪滴在纸页上。婚礼那天,她没等到父亲。她以为他不愿意来,现在才知道,他来了,只是没让她看见。

第十封,2008年12月20日:

“晚晚生孩子,七斤二两,女儿。爸爸”

批注:“她发照片来,小孩皱巴巴的。看了很多遍,怎么看怎么好看。想发电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就发了一句。”

苏念收到的那句是:“孩子挺漂亮。”她以为父亲敷衍,现在才知道,他打了一百遍,最后选了最简单的。

电报一封接一封,从1985年一直到2023年。四十七封电报,四十七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她考上大学,她工作调动,她买房,她升职,她离婚,她再婚……每一个她以为父亲缺席的时刻,他都用电报在场。

最后一封电报,日期是2023年9月15日,父亲去世前一周:

“晚晚,爸爸可能不行了。想见你一面。”

电报下面没有批注。只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很轻:

“这封没有发。她太远了,工作忙。算了。”

苏念抱着那叠电报,跪在父亲的书房里,放声大哭。

三十八年,四十七封电报,每一封她都不知道。她以为父亲从不过问她的生活,原来他什么都问了,只是用一种她看不见的方式。她以为父亲从不在场,原来他一直在场,只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那些发黄的电报纸上,照在那些父亲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批注上。

她一封一封重读那些批注:

“她回电报了,说一切都好。那就好。”

“她寄了照片回来,胖了。城里伙食好。”

“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理解。”

“她说要出差,让我别打电话。不打就不打吧,发电报。”

“她说手机坏了,收不到消息。还是电报稳当。”

“她说想我了。这是第一次说。我看了很多遍。”

“她说不回来过年了,票难买。一个人包的饺子,吃了三天。”

“她打电话来哭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知道有事,但不敢问。”

“她终于叫我了。叫的‘爸’。小时候她叫爸爸,后来叫‘爸’,再后来叫‘老爸’。不管叫什么,都是她。”

最后一页,是一张单独的纸,不是电报,是父亲最后的日子写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晚晚,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发电报。工地的时候发,出差的时候发,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发。四十七封,你一封都没回过。爸爸不怪你,你忙。”

“其实爸爸知道,现在谁还发电报。手机微信多方便,你发一条,爸爸能看一天。但你发的少,爸爸不敢打扰你,就自己发给自己。发完存起来,当是你回的。”

“这四十七封电报,爸爸留了三十八年。本来想等你老了再给你,那时候你就有空看了。等不到了。”

“爸爸走了以后,你再来收拾屋子。看到了就看,看不到就算了。”

“反正爸爸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还有一句,电报里没写过的:爸爸爱你。”

“从你出生那天起,一直爱到现在。以后也爱,换个方式爱。”

苏念抱着那些电报,哭得说不出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抱着一个男人用三十八年、四十七封电报、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写下的爱。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妈,你还在外公家吗?什么时候回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过去:“快了。妈妈把外公的东西整理好就回来。”

“外公有什么好东西呀?”

“很多。”苏念看着那些电报,“很多很多。”

挂断语音,她站起来,把那叠电报小心地放进手提袋里。她要带回去,一封一封裱起来,挂在墙上。让所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发电报的人,一个用三十八年时间,发了四十七封她从未收到的电报的人。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街上路灯昏黄,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苏念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黑漆漆的,只有二楼书房的窗户,映着路灯的光,亮堂堂的。

她想起父亲电报里的最后一句话:以后也爱,换个方式爱。

她知道,从今以后,这间老宅,这些电报,那些从未被收到却从未停止过的消息,就是父亲换的方式。

她轻轻带上门,走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身后,老宅静静伫立。书房窗玻璃上,映着一轮刚升起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那些四十七封电报,那些三十八年的话,那些从未被收到却从未停止过的爱,终于被收到了。

虽然晚了三十八年,但终于被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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