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风鹏正举 第七章 临安之行

      那金光太郎见自己部下对蒲士彦的护卫大占上风,正自洋洋得意,不料丘处机一出手,场面登时扭转,不由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女童面露惊异之色,转过身对金光太郎说了几句,两人似乎争辩了起来,金光太郎两手叉腰,大声呵斥了几句。那女童嘴一撅,似乎有些负气,转身向船舱走去。

  丘处机问道:“蒲先生,他们说些什么?”他知那蒲士彦行走七海,诸国语言皆精,蒲士彦恭敬的回道:“丘真人,那女子似乎说要退走,那金光太郎不肯,两人起了争执。在下看来,定是刚才丘真人大显神通,这女子自知不敌,不愿再斗。”

  丘处机心想,这女童不知还有多少妖术未曾施展,自己所学有限,未必能敌,她肯示弱退走,那是再好不过,当下也不答话,静观其变。只见那金光太郎恨恨的向这边望了几眼,又不敢过来,再看那女童已经进舱去了,金光太郎几步追上,那五色帆船掉转头,朝东去了。那船本身轻狭,这时扯满了帆,顺风而去,比箭还快,片刻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船上众人见那五色帆船远去,自己这边无人死伤,都是十分欢喜,蒲士彦吩咐水手将海盗尸体抛下海去,洗刷甲板。丘处机趁机问道:“贤船东,听你刚才言语,想来深知这帮海盗的底细,不晓得他们是何来路?”

  蒲士彦道:“惭愧惭愧,我们蒲氏一贯在海上行走,不得不万事从权。这帮扶桑海盗在东海势力十分庞大,从东瀛到流求一带,尽是其据点,平时以快船袭扰来往商船,劫去货物不说,还要烧杀掳掠。我家主费尽心机,辗转委托东瀛有力诸侯,两年前才得以与对方帮主达成盟约,每年缴银二万两,绢五万匹,其他珍玩若干,他若见我蒲氏商船便不能动手。初时这帮海盗还算守约,近来不知何故,我家商船亦屡屡遭劫。家主虽然震怒,但这帮海盗不惟来去如风,而且人多势众,俱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寻常官兵纵然追捕,也未必能讨得好去。是以家主与我等商议,不惜重金,广招奇才异能之士以充护卫。 “

  丘处机听了大为感激,拱手道:“贤船东为了回护我二人,不惜与此巨寇动武,贫道不胜感激。不知贵家主知道此事,是否会责怪贤船东?”

  蒲士彦微笑道:“丘真人不必客气,其实我家主名虽商贾,其实官身,朝廷甚是器重。以重金贿赂此等海寇,终非长久之计,一俟时机成熟,我家主便要调动水师,将这伙妖孽一网打尽,他先动手,正是求之不得。”

  两人说说笑笑,那两个护卫始终随在身边,狄去邪对两人甚是好奇,不住的张望,那昆仑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突然伸手将他抱起,狄去邪大叫一声,已经被他抛起。那昆仑奴伸手将他接住,却不放下,让狄去邪坐在自己左肩上。狄去邪咯咯大笑,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问:“你的刀好快,能让我瞧瞧么?”

  丘处机摇头道:“去邪,不可淘气,刀不是好玩的。这位朋友对你这般客气,你也要待之以礼。”

  那昆仑奴嘻嘻一笑,似乎是说不打紧,把自己的弯刀递了给狄去邪。狄去邪双手接过,只觉入手甚是沉重,那刀黄金为锷,象牙为柄,末端镶着一颗鸽蛋大的血红宝石,实在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狄去邪抚着刀锋,心道:“书上说宝刀可以吹毫断发,斩金截铁,刚才这位叔叔一刀把两个妖怪连着兵刃砍成两段,斩金截铁是不用说了,吹毫断发不知行不行。”拔下自己几根头发,放在刀锋上一吹,果然断成了几截,毫不费力。

  丘处机见此刀如此锋利,也是大为惊讶,蒲士彦道:“此刀大有来历,乃是镔铁所铸。镔铁产于波斯、天竺等地,南北朝时便有传入中土。用镔铁所铸刀剑,淬火后便有花纹,坚固锋利,实可削铁如泥。近代以来,我阿拉伯炼刀之技大进,尤以大马士革一带刀匠为最,寻常刀剑兵器,一触即折。我从本国商人处以重金购得此刀,取名冷月,令我这护卫佩之,大小十余阵,当者披靡。”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剑,双手捧到狄去邪面前,说:“这把短剑是同一个刀匠所铸,剑名孤星,小仙长拿去防身正好。”

  狄去邪又惊又喜,一张小脸通红,不住的向丘处机看去,生怕他不肯让自己收下。丘处机本是豪迈之人,见这蒲士彦也甚是坦诚直爽,心想何必作态,遂哈哈一笑,说:“去邪,此剑堪称宝物,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蒲先生。”

  狄去邪一声欢呼,接过短剑,迫不及待的一拔,陡然一阵寒气迎面扑来。这短剑黑沉沉的并无光华,细看亦有暗青色的花纹。剑刃不过半尺,两边开锋,剑锷呈波浪状,装饰朴实无华。丘处机连忙道:“快收起来,小心不要割伤了。”

  丘处机又问蒲士彦道:“这两位朋友身怀绝技,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蒲士彦笑道:“说来话长,他们一个是我阿拉伯朋友赠给我的力士,我给他起了个汉名叫彭天霸,另一位却是从极西异国来的,离中土有数万里。他汉名叫作辛白,自幼流落诸国,辗转数千里到了巴格达,十七岁时加入了我的商队。我见他身手了得,又熟悉海船,便邀他做我贴身护卫。你看适才这帮妖人,倘若没有那妖女做法,纵有七八十人也胜不得他二人。”

  丘处机见他坦诚,遂把自己要去大食国的事体也约略说了,至于仙魔之争等事,自然不提。蒲士彦道:“若是要去耶路撒冷,最好是先海路去巴士拉,总有七八千里。我们泉州的商船,去巴士拉的也不甚多,如果照平日的路线,一路运货贩卖,走走停停,大约要一年有余,途中要停靠南洋诸国和天竺。到了巴士拉后向北,便是大食国的京城巴格达。在巴格达找当地商队走陆路过去,过大马士革,大概两三个月便能到耶路撒冷。丘真人以前不曾出海,诸事需要准备停当。你我一见如故,如蒙不弃,丘真人可以从我这两名护卫中择一人随身伺候,我这两名护卫常随我游商诸国,粗通海上各国番语,大有用处。”

  丘处机又惊又喜,道:“这个如何克当?”

  蒲士彦笑道:“在下一向仰慕全真教诸位大德,能效些许微劳,足感荣耀。不过此事不必急,这船正要停靠杭州,我们上去歇息几日,顺便置办物品。到了泉州之后,我禀告家主,拣选合用海舶,送丘真人一行西去。”

  狄去邪听说要去杭州,十分高兴,须知此时杭州是南宋都城,极尽繁华去处。宋廷南渡之后,随朝廷南迁之人极众,从崇宁年间的二十九万余人,增至隆兴年间的近百万,人物风华,天下无匹。早先柳永做过一首《望海潮》,脍炙人口,写的正是此时临安景致,词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此时临安不惟衣冠鼎盛,更是南朝商贸汇聚之处,仅次于当时东亚第一大港泉州港。城内商行多达四百四十多处,各国商人来往络绎不绝,日本、高丽、波斯、大食等五十余国皆到此处收购茶叶、丝绸、瓷器等诸般特产,其中船舶众多者往往富比王侯。王子公孙,胡贾巨商,都在城中一掷千金,是以驿馆旅舍,酒肆茶楼,遍地开设。

  蒲士彦出手豪阔,早就在西湖畔的望湖楼订下了极丰盛的筵席,款待丘处机和狄去邪。他自己开的是教门席,知道全真教徒严守戒律,又为丘处机专门设了素席,叫了一班吹打,官伎也就免了。狄去邪虽然叫马钰做师傅,只因年纪幼小,也不曾认真拜在门下,马钰也不禁他动荤。那席上海陆具备,更有整只烤好的全羊,彭天霸拿着一把镶着翡翠的短柄弯刀,从羊腿上细心切下一盘好肉,端在莹白如玉的瓷盘里给狄去邪送过来。那羊肉配以秘法调制的酱料,狄去邪只咬了一口,只觉香气四溢,又嫩又鲜,只差没有把舌头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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