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少年。树皮皲裂如沟壑纵横的掌纹,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盛夏时撑开的绿伞,能遮住半条巷子的暑气。我总疑心,这棵树是时光的容器,藏着我们一整个童年的旧梦。
小时候,巷子还没被翻修成平整的水泥路,青石板的缝隙里总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草。老槐树就长在巷子最宽的那块空地上,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底下有一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那是我们整个巷子里孩子的乐园,也是大人们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清晨的老槐树,是被鸟雀叫醒的。天刚蒙蒙亮,麻雀就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奶奶们挎着菜篮子路过,总要在树下歇上片刻,扯着嗓门和对面的邻居打招呼。“张家嫂子,今儿个的青菜看着水灵啊!”“李家婶子,你家孙子昨儿个还在树下追着蝴蝶跑呢!”乡音软糯,混着槐树叶子的清香,飘得满巷子都是。
等太阳渐渐爬高,我们这群孩子就成了老槐树的常客。男孩子喜欢爬上树杈,把树枝当成宝剑,嘴里喊着“看招”,在枝叶间荡来荡去,惊得鸟雀扑棱棱乱飞。女孩子则文静些,捡几片掉落的槐树叶,夹在作业本里当书签,或者蹲在树下挖泥巴,捏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那时候的时光,慢得像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挪过青石板,却总也走不到尽头。
最难忘的,是夏天的老槐树。蝉鸣聒噪的午后,大人们都躲在家里睡午觉,我们却偷偷溜到树下,搬来小板凳,围坐在一起听王爷爷讲故事。王爷爷是巷子里最年长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老槐树的树皮还要深。他总爱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说:“从前啊,这棵老槐树还是棵小树苗的时候,巷子里住着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故事里的情节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和着蝉鸣,像一首温柔的歌谣,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晃着,把我们的瞌睡虫都赶跑了。
偶尔,风会吹落几朵槐花。那白色的小花,像一串串细碎的铃铛,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我们会把槐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带回家让妈妈做槐花糕。妈妈的手艺极好,把槐花洗净,拌上面粉和白糖,上锅蒸熟,出锅时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咬一口,软糯香甜,那是专属于童年的味道。
老槐树不仅是我们的乐园,也是巷子的“议事厅”。谁家的孩子闯了祸,谁家的婆媳拌了嘴,大家都会聚在老槐树下商量。张大妈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总能三言两语就把矛盾化解开。她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住在一个巷子里,就是一家人。”那时候的邻里关系,像老槐树的根,紧紧地连在一起,盘根错节,密不可分。
秋天的老槐树,别有一番韵味。树叶渐渐泛黄,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我们会把落下的槐树叶扫成一堆,然后“扑通”一声跳进去,听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心里满是欢喜。大人们则会在树下晒玉米、晒稻谷,金黄的粮食铺在青石板上,和树上的黄叶相映成趣,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冬天的老槐树,显得有些萧瑟。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但即便是这样,树下也不会冷清。下雪的时候,我们会在树下堆雪人、打雪仗,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满了白雪,像是戴上了一顶白色的绒帽。大人们则会围在树下,烤着炭火,聊着家常,通红的炭火映着他们的脸庞,也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温暖了整个寒冬。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一个个离开了巷子。有的去了外地求学,有的在城里安了家。巷子也变了模样,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站在那里,守着巷子的日升月落。
去年夏天,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巷子变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走到老槐树下,发现树干上还刻着我们小时候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树底下的青石板还在,只是上面再也没有了孩子们的嬉闹声,也没有了大人们的谈笑声。王爷爷已经不在了,张大妈也搬去了儿子家。老槐树的枝叶依旧繁茂,只是树下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旧时光。我站在树下,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正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树下追逐打闹,听着王爷爷讲故事,等着妈妈的槐花糕出锅。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日子,像老槐树的清香,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老槐树底下的旧时光,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念想。它藏着童年的欢笑,藏着邻里的温情,也藏着岁月的静好。或许,时光会老去,巷子会变迁,但那棵老槐树,会永远站在那里,守着我们共同的记忆,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