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挑子

县城南街拐角那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三个褪了色的红字:利民坊。字是宋体,工工整整,只是左边“利”字的水刀旁,上半截已经剥落,剩下半个“禾”,看着像“和民坊”。老板老徐说,这贴了有二十三年了,刚贴那会儿,这街还是条土路,下雨天进出的客人,两脚泥。


店里就三把椅子,铁的,能升降,靠背上蒙着的人造革早已裂纹纵横,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海绵。海绵也朽了,一坐上去,簌簌地往下掉渣。老徐通常只占靠里那把,说那里避风。另外两把空着,像两个沉默的、上了年纪的伙计。


工具箱摆在老徐脚边,一个铝制的方盒子,边角有些磕碰的凹痕。里面家伙事不多:两把推子,一把电动的,时髦些,但老徐用得少;另一把是手动的,上海“双箭”牌,钢口好,用了怕有三十年了,握柄被手汗浸得油亮乌黑。还有四五把剪刀,大小不一,梳子、刷子各几把,一块荡刀的皮子,磨得中间薄,两头厚。最底下,压着一柄纯黑的折叠剃刀,轻易不拿出来。


老徐话不多。客人进来,他点点头,下巴朝空椅子一扬。客人坐下,他抖开一块蓝白格的围布,“哗啦”一声,有些重量。那围布洗得发白,却总也洗不掉那股子混合了头发茬、肥皂和淡淡头油的气味。他给客人系上脖子后的带子,手指粗短,动作却异常灵巧,不松不紧。然后他问:“怎么弄?”就三个字。客人说“照旧”或者“剪短点”,他便不再多问。


推子“咔嗒咔嗒”地响起来,是手动的那个。声音不连续,带着一种老机器特有的、沉稳的顿挫。头发茬子纷纷落下,大部分落在围布上,也有些细碎的,钻进客人的衣领,或落在老徐的袖口、鞋面上。他不太在意。剪到耳边或后颈时,他会换剪刀,刃口贴着皮肤走,凉飕飕的。客人若是缩脖子,他便停住,等那阵痒意过去。


有时也聊天。多是客人起头,说物价,说孩子,说楼上谁家又吵架了。老徐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短促地笑一下,手上不停。他的对答,像他下剪子,利落,简短,绝不深入。他更关心的,似乎是客人头顶某个旋儿的长势,或是耳边新冒出的一颗痣。


墙角有个蜂窝煤炉子,不是总生着火。只有要洗头,或是给人刮脸时,老徐才拧开煤气罐,烧一壶水。洗头池是水泥砌的,矮,客人得弯着腰,把脖子伸到水龙头底下。老徐的手劲大,挠头皮时,指甲盖刮过,沙沙地响。用的还是那种最老式的黄色洗头膏,一股浓烈的化学花香,冲水后,头发涩涩的。但老主顾说,这劲儿足,去油。


刮脸是门快要失传的手艺。肯躺下来让老徐刮脸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老徐把椅子放倒,调好热水,用刷子在那块早已干硬的肥皂上蹭出浓稠的泡沫,敷在客人脸上,厚厚一层,只露出鼻孔。然后他从铝盒最底下请出那柄剃刀,“啪”地一声弹开,刀刃窄而长,有一道幽蓝的光。他在荡刀皮上来回“唰唰”地荡几下,这才俯下身,手腕极其平稳地运刀。从额头到面颊,再到下巴、喉结,刀锋过处,泡沫分开,露出青白色的皮肤,一丝声响也没有。那是店里最安静的时刻,只有炉子上水将开未开时,那点轻微的“嘶嘶”声。客人往往就在这温热的泡沫和冰凉的刀锋交替的抚触下,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徐也有动作不顺畅的时候。是给一个半大孩子理发,孩子父亲带来的,说要剃个“圆头”。孩子多动,总扭来扭去。老徐手里的推子,几次差点夹住头发。他叹了口气,不是对孩子,是对那父亲说:“头发软,随你。”父亲讪讪地笑。老徐换上了电推子,嗡嗡的噪音一起,孩子倒老实了。理完,孩子跳下椅子,父亲付钱,五块。老徐接过,塞进围布胸前的口袋,那口袋鼓鼓囊囊,都是零钱。


黄昏时分,没什么客人了。老徐拧灭炉火,把工具一件件擦过,收回铝盒。他扫地,头发茬子沾了灰,滚成一个个深灰色的小球,被扫进簸箕,倒进门外的绿色大垃圾桶。然后他解下围布,用力抖了抖,灰尘和碎发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一阵,又慢慢落定。他把自己那把椅子降到最低,坐下,点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对面墙上那面长方形的大镜子。镜子水银有些剥落,左下角是一块斑驳的晕黄,像地图上的一个岛。镜子里映出整个店堂,空荡荡的椅子,斑驳的墙面,还有他自己。一个穿着沾满头发茬的蓝色工装、头发也已花白稀疏的瘦小老头。


玻璃门外,街灯“啪”地一声亮了,是那种冷白色的LED灯,把“利民坊”三个残字照得愈发惨淡。对面的店铺,早已换成了灯光明亮的奶茶店和手机维修档,霓虹招牌一闪一闪。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过,影子被拉长,很快又缩短,消失在街角。


老徐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进洗头池的下水道口。他站起身,关上工具箱,锁好。出门,拉下卷闸门,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哗啦——哐当。”最后一下撞击,闷闷的,像给什么盖上了盖子。


他沿着墙根,慢慢往西走,那是他回家的方向。影子在身后,被路灯拉得很长,轻轻晃动着,扫过那些紧闭的店铺门脸。风起来了,吹动着垃圾桶边几张废纸,也吹动着“利民坊”玻璃门上,一张早已过时、边缘卷起的转租广告。广告纸上,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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