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线流到陆无尘脚边,像一滴凝固的泪,在幽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它缓缓蜿蜒,仿佛有生命般沿着冰阶的裂痕爬行,每前进一分,空气便冷上一度。
他没动,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那道暗红。触感温热,不像是刚渗出来的血,倒像是从身体里带出的体温——带着某种执念与不甘。就在这一瞬,胸口的玉简猛地一烫,如同烙铁贴肤,又似有人在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识海轰然炸开一片残影——
黑袍人跪在血池中央,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一段断断续续的经文。那声音沙哑又熟悉,仿佛在哪听过……是在幼年梦境中回荡过的低语?还是母亲临终前喃喃的咒言?画面模糊而破碎,唯有那一双枯瘦的手掌,掌心刻着一道逆生的符纹,正随着诵经节奏微微颤动。
陆无尘猛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远处焦树。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身漆黑斗篷,兜帽深垂,遮住面容,脚下踩着冰面却没留下痕迹,像是浮在上面走过来的。风过处,衣角不动,连影子都淡得几乎消散。他站在那里,就像从未真正降临人间,而是自虚空中剥离出的一缕执念。
只能看见半截下颌,肤色灰白,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死寂。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干得像风吹过枯井,“比我想象中快。”
陆无尘瞳孔微缩,呼吸一滞。他没有回答,而是迅速俯身,一把将秦昭抱起,退到石台边缘,背靠断崖。她还在昏睡,呼吸微弱如游丝,右手上的青斑已经爬到了小臂,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蜡质光泽,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毒素封印了生机。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心轻蹙。这毒不是凡物,是“蚀魂引”,传说中只有药王谷最深处的禁典才记载其解法。可如今,药王谷早已覆灭百年,留下的只剩断壁残垣和一口枯井。
手已按在玉简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是谁?”他低声问,每一个字都压得极沉。
黑袍人没答,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里,精准地卡在众人呼吸停顿的刹那。直到站在冰阶前,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那道裂开的血线。
那一刻,天地寂静。
“我儿……该回家了。”
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雷霆炸响。
空气骤然一紧,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句话撕裂。萧明阳本伏在地上,此刻猛地睁眼,右眼赤红如燃,左脸鳞纹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树梢上一道人影弹起,火光炸裂!
萧明阳如疯狗般扑下,七把匕首瞬间燃起赤焰,刀刃上缠绕着古老图腾,那是他从城主府秘库偷出的“焚心诀”所化之器。整个人像一团滚烫的流星砸向黑袍人,烈焰席卷,将对方整个吞没。
“谁是你儿子!”
怒吼声中,火焰烧得冰层噼啪作响,焦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在空中弥漫,像是腐烂的根茎混合着陈年香灰的味道。
陆无尘瞳孔一缩,立刻冲向萧明阳,一掌劈在他后颈。萧明阳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但脸上火纹仍在跳动,嘴角抽搐,手指死死抠进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珠。
黑袍人已被烧成焦炭,蜷缩在地,只剩下一具冒着黑烟的残躯。
可就在这时,那焦尸突然动了。
没有肌肉,没有骨骼,整具尸体像被什么从内部撑开,缓缓坐起。它歪着头,空洞的眼窝转向陆无尘,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
“呵……真狠啊……亲生父亲,说烧就烧。”
笑声未落,焦尸化作黑烟,顺着冰阶裂缝钻了进去。
地面猛地一震。
血线暴涨,像泉眼喷涌,整片石阶开始龟裂,冰层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撞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千百年前被镇压的怨灵终于苏醒。
陆无尘咬牙,抬手抹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简上。玉简嗡鸣,迅速发烫,光芒由内而外透出,映照出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篆文。他顺势将另一只手按在麻布护腕上,护腕上的纹路瞬间亮起,一圈微光自他脚下扩散,硬生生在冰面上压出一道环形结界。
血泉戛然而止。
撞击声也停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陆无尘喘着粗气,盯着那道重新封住的裂缝,额角全是冷汗。他转头看向昏迷的萧明阳,眉头拧成一团。
刚才那一句“我儿”,不是随便喊的。
那人的脸虽然看不清,但轮廓、声音、站姿……都和萧明阳有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是左耳后那颗痣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还有那种说话的方式——缓慢、阴冷,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慈爱,就像毒蛇舔舐猎物前的最后一吻。
他正想着,怀里玉简突然自己飞了出来,悬在半空,光芒大盛。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玄黑冥衣,袖口绣着翻涌的怨灵纹,面容冷峻,左脸一道深痕贯穿眉骨,像是被利爪生生撕裂。厉天行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萧明阳,嘴角慢慢扬起,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成型的作品。
“很快,”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寒风,“你也会这样。”
陆无尘一把抓住玉简,用力按回怀中,冷声道:“我不信命。”
玉简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嘲笑。
他不再理会,转身走向萧明阳,一把将他拖到石台另一侧,远离冰阶区域。刚放下人,眼角余光瞥见秦昭的手指动了动。
她醒了。
“别动。”他蹲下来,语气缓了些,“你手上的伤不能再耗了,再拖下去,血脉会彻底冻结。”
秦昭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轻声问:“刚才……是谁死了?”
“一个自称是萧明阳父亲的人。”
她愣住,眼神有点发空。
“不可能……城主夫人一辈子没生过孩子,萧明阳是他捡来的私生子,连姓都是后来改的。”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而且……那位夫人厌恶一切来历不明之人,怎么可能收养弃婴?”
“但他知道怎么叫他‘儿’。”陆无尘看着冰阶,“而且,他知道这地方该怎么走——这不是偶然,是安排好的重逢。”
秦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那你信吗?他是真的爹,还是……工具?”
“我不知道。”陆无尘摇头,“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用血缘牵人。把你绑去毒室的是毒尊,说你是药王谷弃徒;把我推出去挡刀的是族老,说我娘是贱婢。现在又来个烧成炭的父亲,告诉我萧明阳也是个幌子。”
他说完,抬头看向远处林子。
风停了。
雾也没再流动。
整片毒雾林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落叶的声音都没有。
忽然,萧明阳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右眼还是红的,左脸鳞纹未退,但他没暴起,也没吼,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盯着天空。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唯有一道裂痕横贯天际,像是苍穹也被划破了。
“你说他是我爹?”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自己说的。”陆无尘没回避,“你也听见了。”
萧明阳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下,笑得极苦。
“我娘死前跟我说,我是她从乱葬岗捡的。她说,能把我养大,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一直不信。我觉得她是怕我丢了城主府的脸,才不肯认我。所以我拼命修炼,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姓。”
陆无尘没接话。
有些痛,别人插不上嘴。
“结果呢?”萧明阳转过头,眼神空洞,“真有个爹来找我,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还叫我回家……回哪儿?回他烧出来的灰堆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不是愤怒,是委屈。
藏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被人戳穿了——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融入的身份,不过是一场笑话;他以为的荣耀,不过是别人施舍的残渣。
陆无尘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够实。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萧明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坐起来,靠在石台上,闭上了眼。
风又起了。
吹动陆无尘额前乱发,露出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篆文。那文字古老而神秘,据说是“承命者”的印记,一旦觉醒,便注定无法逃脱宿命的轮回。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仍在发烫的令牌,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一路走到现在,每揭开一层真相,就得撕掉一层皮。母亲的手札还没看到,就已经先撞上了三个“父亲”——一个是逐他出门的族老,一个是想杀他的城主,还有一个,是把自己儿子当祭品烧掉的幽冥疯子。
他不想当谁的容器,也不想替谁还债。
可偏偏,所有人都认定他必须做点什么。
正想着,秦昭忽然抬手抓住他手腕。
“等等。”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警觉,“封印……在动。”
陆无尘立刻回头。
冰阶上的结界正在变淡,裂缝边缘又有血丝渗出,缓慢蔓延。
不是喷涌,是爬行。
像某种活物,在试探边界。
他刚要起身,怀里的玉简再次震动。
这一次,没显化虚影,而是从内部传出一句话,直接撞进识海:
“你阻止不了轮回。”
声音不是厉天行的。
更老,更沉,像是从万年前传来的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漠。
陆无尘猛地攥紧玉简,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封印下的东西,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不管是手札,还是真相,甚至是这条命——从来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一脚踩在结界边缘,对着那道缓缓爬行的血线,低声说:
“那就看看,到底是你的轮回硬,还是我的脚底板硬。”
话音落下,脚下结界骤然亮起,金纹流转,如龙盘绕。与此同时,他眉心篆文一闪,竟与玉简共鸣,迸发出一道刺目白光,直射天际。
远处林中,一只乌鸦振翅飞起。
夜,更深了。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