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了,天却灰蒙蒙的。街坊邻居的阳台上,渐渐挂出了腌肉、风鸡。这时候,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蛋饺。那种当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的吃食。
小辰光的蛋饺,是用猪肉作馅,鸡蛋皮子包起来的。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汁水“滋”冒出来,满口的鲜。嘴里蛋香混着肉香,一层层化开,那滋味记了一辈子。
做蛋饺是个细致活。一双竹筷,一把长柄铁勺,还有块猪肥膘,就是全部家伙。煤球炉是少不得的。那时,煤气灶还是很稀罕的。
当然,鸡蛋、肉馅少不了。鸡蛋得细细的打。肉馅也要用刀慢慢地剁,用夹心肉,带点儿肥。再淋上黄酒,撒上葱花,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就出来了。
父亲是厨郎,蛋饺自然他做。冬日的午后,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球炉偶尔‘哔剥’一声。他坐在秧凳上,把铁勺搁在炉火上烤着。待勺底微微发烫,用猪油在里头转着圈擦一遍,立时“滋滋”作响,油香“蓬”地冲了上来。这时,舀一勺蛋液,手腕轻轻一转,金黄的蛋液便在勺底铺开。蛋皮将凝未凝,夹一筷肉馅放在正中,用筷子轻轻挑起一边,对折过来,在边上轻轻一按,一个半月形的蛋饺就做好了。
我跟妹妹围在边上,看父亲做蛋饺。父亲做得很慢,很稳, 铁勺在炉火上来回转动着,蛋液遇热凝结,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煤球炉子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蛋饺倒进锅里,放点葱花,倒点沈荡黄酒。盖上锅盖,不一会儿,就听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带出越来越浓的香气。
煮好的蛋饺金黄色,整整齐齐摆在瓷盆里,就像是一堆金元宝。乡下人讲彩头,过年祭祖,总少不了这一碗“招财进宝”的蛋饺。
旧时春节待客,像红烧肉、红烧鱼,都是“看菜”,只能看不能动,要留着招待下一拨客人。
唯独蛋饺,供奉好祖先后可以待客、可以吃的。当家人心里有数,春节做蛋饺,总会多做十几个当“添头”。于是从年初一到正月半,这碗蛋饺就在餐桌上迎来送往,少了便添两个,时间长了就回次锅,竟能一直保持着体面。
客人来了,上桌。母亲便搛起一只蛋饺,送到客人碗里,嘴里说着“覅客气,覅客气”。这便是海盐“老古话”里的“做客气”。
这“客气”是一定要“做”足的。客人断没有自己朝主菜下筷子的道理,须得主人家先动了,搛到你碗里,才算数。你呢,也不能就这么受了,总要举着筷子挡一挡,或者连声说“自家来,自家来”,甚至搛起来作势要放回去。这么有来有往推让两三个回合,礼数到了,方能“却之不恭”,带着点不好意思,下箸。
这可苦了桌边的“小把戏”。眼睛早就粘在那喷香的蛋饺上,嘴里却要跟着大人嘟囔:“不要,不要了。”心里头,只怕早有一只小手在挠了。待到那“客气”做完,蛋饺落进碗中,便再也按捺不住,忙不迭送入口中,也顾不上烫,鼓着腮帮子猛嚼。这边还没咽利索呢,眼珠子已悄悄滑到旁边那碗肉嵌油豆腐上去了,心里盘算着,下一轮“客气”,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今,“做客气”的风俗淡了,只在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里,还能见到那双犹犹豫豫的筷子,和那句“吃呀,吃呀”的殷勤。蛋饺倒可以偷懒不用做了,菜场里也能买到半成品的蛋饺,一个个大小均匀,摆在冷柜里。我买过,回家煮在锅里,但味道总不对。
前几日给母亲打电话,说起蛋饺。我说我想吃自己做的蛋饺。母亲那头静了一会,才轻轻传来一句:“蛋饺从来是你爸做的,我只会吃不会做。你自己试试吧。”
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楼下的“小把戏”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亮一暗,在暮色里炸出一阵硝烟味。或许该找找那把旧铁勺,买块猪油,试着做几个蛋饺。就算做不成父亲那样的,至少能让家里飘起那股熟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