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流村换地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但大家对这件事仍在咀来嚼去的，只是已经渐渐地变了味道。
今天，李进喜来到李记小卖部买东西，作为亲二哥的李进荣见周围没人，便低声对他说:“老四啊，你那块地咋还不同意换啊？见好就收吧！跟村里拗着干没好处的……”李进喜近来只要一提到换地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气愤地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既然说了不同意换，我就坚持到底！不像有些人，占了一点儿小便宜就背信弃义了！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朝秦暮楚的人！嘴上却还满口的仁义道德……”
李进荣知道他指的是周守义，便耐心地说:“其实人家周守义提出的换地条件，还是很划算的，村里人无不对他挑大指！而且人家也没有吃独食，不是还特意去你家通知你了吗？这一点就难能可贵！更何况即使大家都不同意换地，但到了最后不换也得换，谁也阻止不了村委会的决心！咱老百姓啊，只能顺着上边儿画出的道儿走啊，别无办法……”李进喜还想分辨几句，正这时门帘儿一起，“变压器”钻了进来，他晃着小脑瓜自言自语地叫喊:“瞒天过海，移花接木！”
全村人都知道他满嘴跑火车，所以李进喜并没搭理他，拿了买的东西就要出去。而“变压器”却叫住了他，“四爷，你是村里的头条好汉！坚持真理，敢于跟邪恶势力做斗争！可是你孤掌难鸣啊，可惜我李小忠签字签早了，后悔了！不然的话，我一定跟你并肩作战，绝不让那些小人的目的得逞！”
李进荣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便对他说:“小忠，二爷忠告你一句，没影的事别乱说乱传！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记住嘴下积德！”“变压器”小脑瓜一摇不爱听了，他脖子一杠说:“二爷，这叫啥话呀？好像我李小忠，说什么都是撒谎似的！真是‘无钱莫入众，言轻莫劝人’啊！好了，我不说了！”
见到“变压器”作出了这个反应，李进喜反而来了兴趣，便问他:“小忠，刚才你想说啥？”“变压器”瞥了李进荣一眼说:“我只说一句。我最近听到许多人说，咱村这一百多家换地户，只有周守义哥儿五个换值了，别人都成了给他做嫁衣的了！人家周守仁是兽医站的，不仅会养奶牛，牛奶也有销路，除了他家干这个在行，别人家谁行啊？村北那块地如果不养牛，种粮食又打不出，这些换地户只有哭的份儿喽……”
李进荣高声说:“小忠，如果要养鸡、养鸭、养鹅、养兔的，这些都养不了吗？非要养牛吗？你不要乱说了！没换到地的人才这样说呢……”“二爷，如果养鸡、养鸭，还至于到荒郊野去养吗？家里这么大的院子，养啥养不了啊？换地的事儿，从头到脚就是一场阴谋！里外勾结、伙吃伙骗！这就叫瞒天过海，移花接木……”李进喜已经听不下去了，一股怒火在心里，“腾”地一下就烧了上来！但他没在这里发作，而是怒冲冲地回了家。
出了小卖部，李进喜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周守义！他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与他交往！他走在清冷孤寂的路上，却偏偏选择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冷路面上，踩得路边的冰楞和残雪，“咯嘣嘣”地响……
还有三天就要过大年了，雨杉和妈妈正在收拾屋子，冷松在一旁看着电视，随时听候着吩咐。这时李进喜气冲冲地进了屋，邹秀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也没有在意。现在君子兰和水仙花都绽放了，看着是那么喜人。雨杉捧起了一盆盛开的水仙花，白花衬绿叶，显示着一股奋发昂扬的精神，真不愧是花中的“凌波仙子”。明天为平和他的同学们，就要把它们取走了，雨杉想到这里心情非常愉悦。
雨杉轻轻地擦拭着这盆水仙花的玻璃皿，深深地吸了一口花香，然后兴奋地捧着它走到爸爸面前，娇嗔满面地说:“爸，你看这株水仙，花瓣儿咋这么大呢？”李进喜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雨杉把花捧到他眼前，缠着李进喜说:“爸，你看一眼！看一眼……”此时李进喜突然竖起了眼、皱起眉，脸上充满了怒色，随后猛地扬起巴掌，一把将雨杉手中的水仙花打落在地，“啪”地一声，玻璃皿摔了个粉碎，那株水仙花躺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
对李进喜突如其来的暴怒，一家人始料未及，雨杉瞠目结舌地嘟囔道:“爸，你——”邹秀玲高喊:“你这是干啥？闺女哪儿惹到你了？”李进喜也没搭话，而是愤怒地走到南窗前，抓起一盆君子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抓起了第二盆儿，第三盆儿……所有的五盆君子兰，都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雨杉被爸爸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呆了，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君子兰，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但她瞬间就缓过神，发疯似的与爸爸争夺那盆，已经被高举过头顶的风雨兰，此刻雨杉的双眼几乎要迸射出了火！那盆风雨兰终于被她夺了下来，此时的邹秀玲也拼命地推搡着李进喜，冷松在一旁也咆哮不止，这个下午，李进喜一家人哭嚎喧天……
李进喜终于闹够了，他灰头土脸地走出了家门，一个人静静地徘徊在东思河边。过了好一阵子，直到他感到了寒风彻骨时，他的心情才平复了下来。可惜那五盆被自己视为珍宝的君子兰啊，一盆儿也没有剩下，此刻他又想到了为平，对那盆君子兰的痴爱眼神，不由得懊悔起来。但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这么闹究竟是因为啥？
这时，雨杉和冷松在他背后轻轻地叫他:“爸，外面冷，我们回家吧！”李进喜回过身，看着闺女俊俏的面庞，却感到了最大的欣慰，雨杉才是自己真正的金枝玉叶呀！于是他伸出双手，一手领着雨杉，一手领着冷松，欢颜笑语地进了家门……
邹秀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坐在桌前等着爷仨回来吃饭。李进喜见了邹秀玲，嬉皮笑脸地问:“做的啥饭啊？我还真饿了。”邹秀玲怒容强面地说:“饿死你算了！都多大的岁数了？还这样犯混！”李进喜呲牙一笑说:“中邪了！中邪了……”随后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和善如初了，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进喜吃完饭悄悄地走到西屋，地面已被清理干净了，他翻肠搅肚地看向了南窗台，却发现窗台上依然花团锦簇的，只是已经没有了君子兰，而那盆风雨兰还在，还剩两盆水仙花也在其中，再有的就是一盆仙客来，一盆风信子和一盆郁金香了……
夜深了，李进喜和邹秀玲躺在炕上熄了灯，邹秀玲低声问:“今天下午，你哪来的那么大火儿？看你折腾的！”李进喜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换地的事儿，我被搞得这么难堪，心里很窝火呀！今天下午，我去二哥的小卖部里遇上了李小忠，他说所有的换地户都被周守义给耍了。我分析着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么多人家里，只有周守义一家换地最合适。你想，这一百多户难道都会搞养殖吗？比如咱家就不会搞养殖，除非养花儿！所以这一百多户抗争了这么多天，却都成了给周守义做嫁衣的人了！从一开始，周守义先通过制造村民们，对村委会的反抗情绪，给村委施加压力，然后他最先退步，从中达到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邹秀玲说:“那个‘变压器’的话你也信？人家周守义错哪儿了？你也不想一想，他是阴险狡诈的人吗？”李进喜不说话了。邹秀玲接着说:“进喜，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总是很格路！就拿咱家盖的这四间房说吧，你偏要把火炕搭在屋子北面，冬天冷夏天热的，都违背常规了，你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非要自己撞到南墙才信了！我劝你呀，凡事儿别总由着自己的性格，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没有亏吃……”
李进喜沉默了好一阵儿，低声说:“明天为平带着同学们，就要取花儿来了，好在那盆风雨兰还在，两盆水仙花也能凑上，只是为平喜欢的君子兰没有啦，你们把那些摔烂君子兰都扔了吗？”“哼！你闺女哪舍得扔啊？她把花根都移到别的花盆里了！”“那就行了，那就行了……”李进喜默默地说着，心里总算有了数儿。
早晨，雨杉住的东屋窗台上多了一瓶插花，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有一株君兰花箭，盛开着橙红色花朵傲立其中，还有水仙，风信子的枝叶陪衬在它周围，并用了一个精致的玻璃花瓶盛着，非常的漂亮。雨杉今天化了淡妆，眉目清秀更显动人了。她耐心地等着，等着为平带着他的同学们到来……
上午九点，为平带着林风、心鸣和苏焕如约而至，雨杉一家四口热情相迎。林风从家里带来了一套精美的茶具，送给了李进喜，苏焕把一条粉红色的纱巾送给了雨杉，而心鸣和为平每人送给了冷松一个笔记本，一屋人都喜笑颜开的。
林风走到窗台前，看着这盆风雨兰不住地咂舌。“叔叔，这花几天浇一次水呀？”李进喜微笑着说:“这个没有固定的规律，只要保持适当的湿度就行，它喜欢阳光，记住到了天暖时，要每两周施一次复合肥就行了……”林风欢喜地点着头。
而为平发现，窗台上只剩了一盆君子兰，可是不仅没有花朵，就连一片完整的叶片都没有，仅是根部有几片刚出土的嫩叶，他心中不禁疑惑。
这时李进喜对为平说:“为平啊，真有点儿对不住了！所有的君子兰，昨天都出了点差池，只剩下这花根了，但是只要有根，到了明年就仍会开花！现在这段时期它需要多施肥，最好用熟大豆，或是炒芝麻碾碎的肥料，要腐熟淡施，开花时要保证充足的光照，保持勤通风……”为平虽然有些失望，但对这盆花还是很珍惜的。“好的四叔，这样更好，我就从零开始，边养边学！”李进喜和邹秀玲，看着为平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雨杉热情洋溢地捧来了一瓶插花，惊艳地呈现在大家面前！为平四个人，目眩神摇地盯着她手中的插花，苏焕不禁赞叹:“太漂亮了！这是你的杰作吗？”“对，是我的杰作，因为周为平的君子兰出了点意外，就拿这束特别的花补偿他……”为平没有料到还会有这么个惊喜，他接过花瓶，高兴地对雨杉说:“谢谢！这个我非常喜欢……”李进喜和邹秀玲听后，都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为平不知道，那些君子兰究竟出了什么差迟，但他感觉到雨杉和四叔，对自己还是很用心的。苏焕和心鸣对自己得到的水仙，也都爱不释手。
聊了一会儿，为平悄悄地对雨杉说:“雨杉，今天恰好是稻镇集，我这三位同学，还从没见识过农村的集呢，他们三个要求我带他们去看看，你今天……”还没等为平说完，雨杉快言快语地说:“我也好久没去那儿了，我也陪你们去！”为平高兴地说:“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