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边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铁轨卧在碎石堆里,灰扑扑的,像一条冻僵的蛇。月台是新修的,铺了水泥,却总也扫不干净。瓜子壳、烟蒂、痰渍,还有不知哪里来的碎纸屑,风一吹,就打着旋儿,粘在候车人的裤脚上。
王建国就蹲在月台边上,面前摆着三只木箱。箱子是老物件了,漆是军绿,掉得不匀,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箱角包着锈了的铁皮,用钉子歪歪扭扭地固定着。他不卖箱子,也不等车。他就蹲在那儿,像一颗长错了地方的蘑菇。
有人问他:“这箱子,多少钱?”
他抬起眼皮,不看来人,只看箱子。“不卖。”
“那你摆这儿做啥?”
“摆着。”
问的人讨个没趣,走了。火车进站,是趟慢车,绿皮的,窗户能拉开。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从车门挤出来,又从窗户爬进去。有个女人半个身子悬在窗外,手里还拽着个包袱,包袱散开了,滚出几个红皮鸡蛋,在月台上碎成黏糊糊的一摊。没人理会,脚步匆匆地碾过去。
王建国盯着那摊蛋黄,看了很久。直到一个穿制服的人过来,用扫帚胡乱扒拉进簸箕。扫帚是竹枝扎的,硬,刮着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想起这些箱子的来历。最早是他父亲的,一个公社的会计。箱子里装账本,也装过全家的口粮票。父亲拎着它去县里开会,箱子磕着腿,一走一响。后来父亲没了,箱子到了他大哥手里。大哥顶了职,在供销社,箱子用来装肥皂、火柴、凭票才能扯的的确良布。再后来,供销社黄了,大哥把箱子腾空,塞给他:“建国,你拿去,好歹是个家伙事。”
他拿箱子装过什么?装过南下打工时那床发霉的被子,装过孩子用旧的书本,装过去年冬天腌坏了的半缸咸菜——漏了,箱子底至今一股子哈喇味。现在,里头是空的。空得能听见回声。
又一趟车来了,是动车,白色的,流线型。它不停这个小站,只是“嗖”地一下过去,快得像一道晃眼的白光,留下铁轨微微的震颤和一阵更大的风。风把月台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卷走了。蹲麻了腿的王建国,扶着箱子,慢慢站起来。箱子的铁扣碰到水泥地,“当啷”一声,不脆,闷闷的。
他忽然很想打开箱子看看。看看那些过去装进去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都没了。手摸到搭扣,冰凉。锈住了,使劲一掰,指甲盖劈了半截,生疼。箱子没打开。
一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晃过来,指着箱子:“这儿不能摆东西,影响市容。”
王建国没吭声,弯腰去搬。箱子死沉。不是箱子的重量,是那种吸饱了地气的沉。他搬起一只,摞在另一只上,再搬第三只。三只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他抱着这摞箱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影子在午后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箱子怪异的轮廓叠在他瘦长的影子上,像一株移动的、笨拙的植物。车站广播在报下一趟车的时刻,女声甜腻,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塑料感。几个拖着拉杆箱的年轻人快步超过他,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顺畅的“咕噜”声。没人看他一眼。
他走到出站口那棵老槐树下,终于喘着气放下箱子。树荫是凉的,贴着汗湿的背。他蹲下来,和箱子一样高。从兜里摸出半包压皱的烟,点上一根。烟雾细细地飘上去,融进槐树稠密的叶子里。
箱子的绿漆,在树荫的滤光下,显出一种陈旧的、近乎温柔的色调。那些斑驳,像地图,也像年代久远的病历。他伸出手,不是去开锁,只是用指腹慢慢蹭着箱盖上一道深深的划痕。那还是二十多年前,在南方工地的铁皮房里,上铺的兄弟喝醉了,硬要在他箱盖上刻个字,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家”字。第二天,那兄弟就被钢筋扎穿了脚背,送回去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家。王建国咂摸着这个字,嘴里发苦。他有家吗?有的。县城东头,老婆孩子,两间旧房。可他总觉得,自己最紧要的那点东西,没搁在那个家里。它们好像一直都在路上,在这些笨头笨脑的箱子里,跟着他,一站,又一站。
烟烧到了头,烫了手。他一哆嗦,扔了烟蒂,用脚碾灭。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不远处那个绿色的垃圾箱旁。垃圾箱张着大嘴,里面是各色的塑料袋、快餐盒。
他走回来,抱起一只箱子,走到垃圾箱前。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箱子举到垃圾箱口,停住了。风似乎也停了。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看见箱子角上,父亲用红漆描过、如今已暗淡难辨的一个编号:077。
胳膊酸了,箱子一点点沉下去。就在箱底快要触到那些秽物的边缘时,他又猛地一使劲,把箱子拽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抱得骨头生疼。
他走回槐树下,把三只箱子重新并排摆好,然后,一屁股坐在中间那只箱子上。粗糙的木面硌着肉,踏实。
又一趟慢车“哐当哐当”地进站了。更多的人涌出来,涌出去。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连同三只箱子的影子,长长地铺向铁轨延伸的方向。影子尽头,是看不见的、更远的城市和村庄。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座小小的、无人认领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