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村的冯森媳妇魏清走了整整两个月,家里依旧乱糟糟的,半点人气和暖意都没有。
魏清是被她亲爹毒死的。
老爷子心里憋了半辈子怨气,恨老伴整日在外游荡不顾家,一时钻了牛角尖,偷偷往饭菜里下了毒药。
那天老太太吃得少,只觉得头晕难受,送到医院抢救捡回一条命。
当时冯森一直在医院守着岳母,魏清放心不下独居的老父亲,独自回娘家照料。转天一早吃了剩米饭,米饭里掺了毒,人当场就没救过来。
公安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是故意杀人,实打实的刑事案件。
可最后冯森还是撤了诉。
下毒的老头中毒之后半边身子瘫了,行动不便,话都说不利索;老太太刚出院,脑子昏沉,身子虚,生活完全没法自理。
冯森不是不想追究,可那是亡妻的亲生爹娘,是孩子的外公外婆。魏清人已经不在了,他实在狠不下心把两位老人送进监狱。
万般无奈之下,冯森只能把所有委屈和苦楚全都咽进肚子,撤掉刑事起诉,案子转为民事调解,到最后彻底不了了之。
打那以后,他彻底断了和岳母一家所有来往,关上自家大门,一个人扛起全部难处。
冯家本就命运坎坷。冯森父亲早年跑了十几年长途货车,一场严重车祸丢了右腿,装上假肢之后走路一瘸一拐,重活半点干不了,常年在家休养。
儿媳骤然离世,冯森母亲受不住打击,身体垮了大半,整日精神恍惚。
家里有残疾老人、体弱老人,还有个不满三岁的幼童,全家上下只靠冯森一人苦苦支撑。
白天出门打工赚钱,夜里回家独自带孩子。孩子总在半夜哭着找妈妈,怎么哄都哄不住,冯森只能抱着孩子在空荡荡的屋里来回踱步,常常熬上一整夜,直到天边发亮。
村里人看了都连连叹气,都说冯家运气太差。先是老货车司机车祸致残,好不容易儿子成家立业,媳妇年纪轻轻撒手人寰,丢下这么小的娃娃。
村里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家宅子风水有问题,还有人说冯森父亲跑长途时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把晦气带回了家,各种闲话传得满天飞。
冯森的表叔实在看不下去,瞧着冯家一日比一日消沉可怜,多方托人找到青石村的小瞎孩,恳请他上门看看宅子是不是真的出了风水问题。
小瞎孩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年纪大、腿脚不便,便吩咐徒弟程垚:“你跑一趟,仔细勘察一下冯家宅院的格局。”
程垚骑电动车赶到西安村,绕着院子走了整整两圈,一眼就看出病根在哪。
胡同并不直冲着大门,麻烦出在两处:宅子东边一大片空地缺了围挡,青龙位虚空漏气;屋子后头还有一条通往果园的小路,前后两道气路夹击宅院,这就是老辈人说的两路夹攻,煞气前后来回冲撞,宅子里根本存不住安稳气场,灾祸才一桩接一桩找上门。
程垚直白跟冯森讲明其中门道:“东边管家里的男人和孩子,现在东边敞着缺口漏气场,屋后小路又从背后冲宅子,一前一后两路煞气夹击,家里人身体、运势全受影响,才接连出事。”
冯森心里沉甸甸的,低声问道:“那该怎么化解?”
“先把东边这片缺口彻底堵严实,砌一面外影壁墙,挡住外头散掉的煞气,让气流绕着院内慢慢流转,宅子才能聚气纳福。”
程垚交代得十分细致,“墙不用修太高,高出大门半尺就合适,墙面正中间贴一张大红福字。东方五行属木,红色能稳住四散的木气,保佑你和孩子平安。屋后那条果园小路也得挡,院墙加高一点,墙边多种杨树、冬青,充当人造靠山,挡住背后冲过来的路煞。”
他又额外叮嘱,墙面修得平整圆润,不要留有尖锐棱角,东西两边多栽几棵常青树,补足缺失的生气,前后煞气一同化解,效果会更好。
冯森听完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应声说这两天就去买砖瓦、树苗,找泥瓦匠动工。
正事说完,程垚余光瞥见墙角蹲着玩石子的小男孩。才不到三岁,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单薄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程垚望着孩子,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酸涩。魏清是万般舍不得自家孩子,却被横祸夺走性命,被迫离开娃娃。
可反观自己呢?他连亲生母亲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从小到大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旁人随口问起他母亲,他什么都说不上,脑海里连一丝轮廓都拼凑不出来。
同样从小缺少母亲陪伴,冯家的孩子至少亲眼见过、记着母亲,被母亲好好疼爱过;而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
心头堵得难受,程垚压下翻涌的酸楚,转头看向满脸疲惫的冯森,轻声宽慰:“大哥,别什么苦都自己闷在心里,为了孩子,再咬牙坚持一阵子。”
冯森垂着脑袋,扯出一声干涩苦笑,沉默不语。
“等影壁墙砌好、屋后院墙加高、树种上,两路的煞气慢慢散尽,家里的运势会一点点好转。用不了几年,这院子里一定会再来一位女主人,到时候有人和你搭伙过日子,孩子也能有娘亲疼,日子会慢慢缓过来。”
冯森眼眶泛红,望着冷冷清清的院子,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敢奢求多好的光景,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再也不要遭遇祸事。
从西安村返程后,程垚一整天都闷闷不乐,脑子里全是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孩,还有自己从小到大孤单无依的过往。
天色黑透,他顺路割了卤味熟食,直接去了袁鑫母亲王婶家里。进门之后一声不吭,主动扫地、做饭,吃完又把碗筷洗刷干净。
王婶瞧出他情绪低落,也不着急追问,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等家务全部收拾妥当,程垚坐在小板凳上,慢慢讲起冯家的悲惨遭遇,话没说几句,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他紧紧攥住王婶的袖口,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小心翼翼开口:“妈……我以后就这么喊您,行吗?不用再加个干字了。”
王婶心口一软,伸手将这个从小缺爱的孩子揽进怀中,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俺的小三啊,尽管叫。妈在这儿,往后有妈疼你。”
这边母子俩挨着看电视,气氛温温软软。王婶惦记袁鑫还没回家,八点多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王婶开口就嘱咐:“小三来家里了,情绪差得很,眼睛都哭肿了,你早点回来好好哄哄他!”
袁鑫忙完店里的事紧赶慢赶回了家,一推开堂屋门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程垚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跟兔子似的,安安稳稳挨着自家老妈坐在沙发上,俩人凑在一起看电视,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程垚那天不在家,一大早就被邻村的人请去看宅基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灶台上留了一锅粥和两个煮鸡蛋,用小碗扣着,怕凉了。
小瞎孩起来的时候粥还是温的,鸡蛋壳已经剥好了放在碟子里。他端着粥在院子里慢慢喝完,又给自己续了一缸浓茶,才在老藤椅上坐下来。搪瓷缸搁在膝盖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拧成细细的白线,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辆白色轿车停稳的时候,车屁股后面的灰还在往两边翻卷。车门推开,先下来一只穿着米色坡跟凉鞋的脚,踩在土路上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像是怕踩到什么脏东西。
然后是年轻妈妈整个人下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手提包,看着利落干净,跟村里灰扑扑的土墙和晒着的玉米棒子确实不太搭。她下了车站稳了,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下来吧,到了。”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小姑娘跳下来,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粉色的小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下来之后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四处乱跑,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村口的老槐树,又顺着巷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不慌不忙的。
年轻妈妈弯下腰给她整了整衣领,又把她鬓角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巷子里走。高跟鞋踩在土路上确实不稳当,她走得不快,高跟鞋一下一下陷进浮土里,留下一串细密的印子。
到了院门口,年轻妈妈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小瞎孩正坐在老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那只独眼半眯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客气而尊敬的笑容,声音清亮地开口问了一句:“请问是陈师傅家吗?”
小瞎孩听见声音,那只独眼微微睁开了一些,看了门口一眼。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院子里那把方桌旁的木凳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进来坐吧,桌子旁边有凳子,自己拖出来。”
年轻妈妈拉着小姑娘进了院子,在方桌旁边坐下。小姑娘没有急着坐,先看了一眼妈妈,等妈妈点点头,才在旁边的凳子上轻轻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刚栽下去就自己立住了的小树苗。
她双手把红包放在桌上,推到了小瞎孩面前,说了一句:“陈师傅,孩子今年上二年级了,想请您看看她以后的学业,有没有出息。”
小瞎孩没有接那个红包。他没有看红包,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目光,像是桌上根本没有那件东西一样。他的目光从小姑娘的妈妈脸上移开,落在了小姑娘身上,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眼皮松弛地搭下来,像是在借着天光辨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年纪太小的娃娃,八字不能乱算,容易折损灵气,算早了反而不准。看个面相倒是无妨,不伤根本,也能看出个大概。”
他说完这句话,朝小姑娘招了招手:“你过来,站近一些,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小姑娘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年轻妈妈朝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去吧,让爷爷看看。”小姑娘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离小瞎孩的藤椅大约一臂距离的时候停住了,站姿没有变,腰板还是直直的,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扭捏也没有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那只独眼的目光,不卑不亢。
小瞎孩把搪瓷缸从膝盖上端起来,放在旁边的方桌上,坐直了一些身子。他的独眼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到眉眼之间,像是阳光下一摊微微荡开的水面在细细观察底下有什么。他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结论自己从深处浮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把身子靠回椅背上,点了点头,开口了。
他说:“老话说,男阔金,女阔银,额头宽阔的女孩子,天下少找,这孩子的灵气足,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你不用担心她能不能考上好学校,她将来能考进清北,甚至走得更远。”
年轻妈妈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但她没有插话,等着小瞎孩继续说下去。
小瞎孩又看了一会儿小姑娘的眉眼和嘴角,接着说下去:“她只有一个地方你得上心,她的性子带一点叛逆。不是那种明着顶撞、跟你吵得翻天覆地的叛逆,是她心里有主意,嘴上不说。自己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叫她往东她偏要往西的时候不会跟你吵,只会安安静静地往西走,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你追不上的地方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叮嘱一件很重要的事:“分数倒是次要的,考多考少她自己心里有数,你急也急不来。最要紧的是把她的学习态度稳住,让她知道读书是为她自己读的,不是为别人。只要这个方向不出偏,她能走得比你想的远得多。”
小瞎孩说完这些,伸手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咽下去之后把缸子放回桌上,目光转向年轻妈妈:“你回去之后,该辅导辅导,该督促督促,不用太焦虑。她自己能走上那条路,你做妈妈的,在旁边看着就好,别拽得太紧,也别松得太远。”
年轻妈妈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肩膀松下来了,她伸手把桌上那个红包又往前推了一推,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又站起来拉着小姑娘的手朝小瞎孩鞠了一躬。
小瞎孩坐在老藤椅上,看着那个穿着粉色短裙的小背影跑出院门,跑上巷子,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追上妈妈,回头又朝院门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半条巷子,小瞎孩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看见她回头望了那么一下,然后又转回去,跟着妈妈上了车。白色轿车发动了,倒了一把,调头,沿来路开走了。
车尾卷起的土慢慢沉下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槐树叶子被风刮出来的沙沙声。小瞎孩端起搪瓷缸,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续,就那么端着,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进灶房,把凉茶泼在墙根底下,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