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劳动合同(AI制作)

秋老虎赖在天上不肯走,办公楼的空调偏又坏了,吴可刚踏进走廊,汗就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像有条小虫子在爬。人事科的小张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捏着张黄纸片,老远就喊:“吴哥,下礼拜一过来续签合同,社保等着用呢!”

吴可今年四十二,在这医疗器械公司管仓库,一管就是十五年。二十七岁刚来那会儿,他还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黑得能映出人影,跟着老主任点货,手里的扫码枪重得像块砖头。如今扫码枪换了三把,越换越轻巧,他的头发却白了大半,尤其鬓角那几缕,早上刮胡子时照着镜子,总觉得像撒了把盐。

这已是第五次签合同了。前四次,人事科递来的都是些印着公司名头的白纸,只在末尾留着签字的地儿。问起工资、社保、工龄这些要紧事儿,人家总说:“吴哥您放心,回头就填,还能亏了老员工?” 这 “回头” 一回头就是十五年,吴可手里的四份合同,至今还是干干净净的白页,跟刚签那会儿没啥两样。

“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吴可对着镜子,手指捻着鬓角的白发,心里头第一次冒出点硬气。上周儿子填升学简历,在 “父亲工作单位” 那栏停了笔,抬头问他:“爸,我该写您是管仓库的,还是就写公司名?” 吴可瞅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说:“写公司名吧,省事。”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儿子写字时犹豫的模样。他不想儿子在学校里被人瞧低,更不想自己这十五年的光阴,到最后连份像样的合同都没有,跟没上过工似的。

打那天起,吴可每天晚上等妻儿睡熟了,就坐在客厅的小台灯下,拿着手机翻《劳动合同法》。屏幕光映着他的脸,连眼角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以前总觉得,签合同就是走个过场,公司总不能真坑老员工,可越查心里越发毛。看到 “空白劳动合同无效”“用人单位擅自填写内容需承担法律责任” 的条文时,他手指头都抖了 —— 原来自己签了十五年的空白合同,压根就没保障!要是哪天公司翻脸,说他的工资比实际少,说他的工龄不够,他拿什么证明?那些年加班的加班费、年假没休的补偿,到时候都成了空口白话。

他还看到一个案例:有个跟他一样的老员工,签了多年空白合同,后来公司裁员,只给了很少的补偿,他去告,可手里的合同啥都没填,证据不足,最后只能认栽。吴可越看越怕,后背直冒冷汗,赶紧把案例存下来,心里的劲儿更足了 —— 这次说啥也得让公司把合同内容填完整,不然这十五年的活儿,岂不是白干了?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要是人事科不答应,就把存的案例和法条拍在桌上,跟他们好好理论理论,实在不行,就去劳动部门问问,总不能一直稀里糊涂受欺负。

接下来几天,吴可把要跟人事科说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练。要是他们还拿空白合同来,他就把手机里存的《劳动合同法》条文念给他们听,一条一条地数,连那个老员工维权失败的案例也说给他们听,看谁还敢说 “回头填”;要是领导找他谈感情,说什么 “老吴你是老员工,要体谅公司”,他就说:“我也得给儿子做个榜样不是?总不能教他遇事就含糊,更不能让自己干了十五年的活儿,连个合法保障都没有。” 就算最坏的情况,公司不答应,那他就辞职。仓库管理的活儿,他干了十五年,什么猫腻都摸得门儿清,找个新活儿还能难着?再说了,凭着手里的法条和案例,真要闹起来,说不定还能要回点补偿。

周末在家,吴可跟妻子提了这事儿,还把查的法条和案例给她看。妻子正蹲在厨房炖排骨,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闻言手里的汤勺顿了顿,抬头看他:“你可别瞎折腾!现在多少年轻人找不着活儿?楼下小王,研究生毕业,找了半年工作,最后不还是去超市扫货?你这工作虽说累点,可五险一金齐全,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要是辞了,咱家每月五千的房贷谁还?儿子明年上高中的学费从哪儿来?再说了,你跟公司闹僵了,就算赢了官司,以后谁还敢要你?”

吴可张了张嘴,想说法律会保护他,想说自己只是要份完整的合同,不是要辞职,可看着妻子额头上的汗珠,还有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妻子嫁给她那会儿,还是个爱穿连衣裙的姑娘,如今为了这个家,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去年邻居家的儿子,名牌大学毕业,找工作找得头发都白了,最后只能去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多让人心疼。可一想到自己签的空白合同没保障,想到那个维权失败的老员工,他心里又堵得慌。

周一早上,吴可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双手捧着,热气顺着指缝往上冒,可心里头却凉飕飕的,跟揣了块冰似的。他摸了摸手机,里面存的法条和案例还在,可昨晚妻子的话又在耳边响,像块石头压着他。九点整,他硬着头皮走进人事科,小张已经把合同摆好了,还是熟悉的白色封皮,翻开一看,果然,关键条款的地儿还是空的,跟他前四次签的没啥两样。

“吴哥,签字吧,还是老规矩,回头就把内容填上。” 小张笑着把笔递过来,那笑容甜得像抹了蜜,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吴可的手握住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笔尖都跟着颤了颤。他脑子里像开了锅,一边是手机里的《劳动合同法》条文,那个维权失败的老员工的样子在眼前晃,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在瞅着他,仿佛在问 “爸,您不是说要要回合法保障吗”;可另一边,妻子蹲在厨房炖排骨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额头上的汗珠好像都滴到了他手背上,还有邻居家儿子送外卖时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打哆嗦,每月五号银行催房贷的短信提示音也在耳边响,“您本月房贷还款金额 5000 元,请及时缴纳”,儿子明年上高中的学费单,一张一张在眼前飘,加起来就是小两万。他想:要是坚持要填合同,公司真把他辞了,他拿着法条和案例去维权,就算赢了,这段时间没收入,房贷怎么还?儿子的学费怎么办?到时候一家人喝西北风吗?这些画面和声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口气都喘不过来。他想把手机掏出来,把法条和案例给小张看,可手指却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小张,这合同…… 能不能先把内容填上再签?” 吴可的声音发颤,比他自己预想的弱了不止三分,听着倒像是在求人家。他心里头恨自己没出息,明明知道空白合同有这么大风险,却还是没勇气硬气起来,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只能低着头,不敢看小张的眼睛。

小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沉了点:“吴哥,您这就见外了不是?都是共事这么多年的老熟人,还信不过我们?前四次不都是这么签的?再说了,公司这么多员工,要是都像您这样要求,我们人事科哪儿忙得过来?您就别添乱了。”

这话像根针,扎得吴可脸上火辣辣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他想反驳,说 “这不是添乱,是我的合法权利,空白合同根本没保障”,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妻子说的 “跟公司闹僵了没人敢要你”,想起邻居家儿子找工作的难,那股刚冒出来的劲儿又泄了下去。正不知该说啥,人事经理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吴可,立马堆起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压在他身上,让他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没了。“吴师傅,辛苦辛苦!最近仓库货量大,多亏了您盯着,没出半点差错。这合同您赶紧签了,后面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别耽误了社保手续。”

吴可看着人事经理那张笑盈盈的脸,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突然觉得自己存的法条和案例都像笑话。上周去仓库盘点,他看见新来的实习生小王,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里卸货,冻得双手通红,却还一边搬箱子一边跟他说:“吴哥,我特别想留下来,就算工资低点也没关系,能有份稳定的活儿就好。” 那会儿他还心疼小王,觉得这孩子不容易,如今倒觉得,自己还不如小王呢,小王至少还敢为了留下来努力,而他连争取一份合法合同的勇气都没有。他想,要是自己真的坚持要填合同,被公司辞了,就算维权赢了,找新工作时,人家问起为啥离职,他说因为跟老东家闹劳动纠纷,谁还敢用他?到时候,妻子会不会哭?儿子会不会在学校里抬不起头?那些法条和案例,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压根就没力气。

“好,我签。” 吴可低下头,不敢看小张和人事经理的眼睛,生怕从他们眼里看到嘲笑。笔尖在空白的签名处落下,一开始还想写得工整点,可手越抖越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了不少,连自己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字。签完最后一笔,他只觉得脸颊发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心脏 “砰砰” 地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抓起自己那份合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人事科,连句 “谢谢” 都忘了说,身后小张和人事经理的说话声,他也没敢回头听。

回到仓库,吴可把合同塞进抽屉最底层,跟之前的四份摞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窝囊事儿,还有那些让他心惊的法条和案例,都一起藏起来。抽屉里还放着他刚进公司时的工作牌,照片上的他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黑亮,眼神里满是劲儿,跟现在这副蔫蔫的模样比,简直像两个人。他拿起工作牌,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自己,心里头一阵发酸,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也想不到,十五年后,会明知空白合同有风险,却还是只能乖乖签字,连争取合法权利的勇气都没有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工作牌上,却照不进他心里头,那点阳光,好像也变得冷冰冰的。

中午吃饭,同事老李坐在他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不停抱怨:“这工资也太低了,我跟你说,我真想辞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吴可看着老李义愤填膺的样子,想起自己早上签字时的窝囊样,想起那些存进手机又没敢拿出来的法条和案例,突然开口:“别辞了,老李。现在找活儿不易,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就算知道有些事儿不合法,可真要闹起来,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耗不起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很,可他知道,这是实话,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实话。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扒拉了口米饭:“你说得对,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吴可低下头,往嘴里扒着米饭,没什么滋味,像嚼着蜡。他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总想着干出点成绩,将来能当个主管,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管仓库的,明明知道空白合同有法律风险,却还是只能妥协。年轻时的那点心气儿,早被日子磨得没影了,剩下的,只有对生活的妥协和无奈。。。。。。

夜深人静的时候,吴可偶尔会想起那份空白合同上的签名,想起手机里存着的那些法条和案例,想起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作痛。可这痛也没多久,转眼就被第二天的活儿、家里的开销给盖过去了。就像仓库里那些压在最底层的货,偶尔会被想起,却再也没机会翻出来,只能在黑暗里待着,慢慢积上一层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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