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很多童年的人事物或无意或有意都乖乖地后退隐避,好像年老的父母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怯懦地生怕惊扰了现世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而一位年少时的永远离去的朋友,却未在我的心念里落幕,年少的她离开的那一刹那绝望吗?恐惧吗?

                  (一)初识

小学四、五年级,我是学校颁奖大会上的常客,有次我领完奖归队时,有个比我小一个年级的短发精瘦秀气的女孩对我说:“学习这么历害,经常拿奖啊!”我有点讶异,当第一次收到来自陌生人的赞扬,我记住了她。

我开始留意她,她叫“阿银”,从别人那里知道她有几个姐姐,有妹妹,父母要拼的儿子没来。大姐已经没有读书,二姐考上了好学校没钱读缀学外出打工,三姐四姐在镇上读初中,她家在小学校园附近的半山坡上,竟然和我同一个大队。

(二)夕阳下晒谷场相遇

那个时候有晒谷场,晒谷场在村口,那有两棵大树,有公墓(同一姓氏的祖墓),有大片的草地,小水洼,还有蹦跶的小青蛙。我没事就喜欢在公墓用水泥砌的墓沿上爬来爬去,累了就躺在上面,好凉快。有时候就在草地上翻跟头,打醉拳作卧倒;拔水草抓青蛙。

有一天傍晚,我走过稻田泥泞的田基,跨过水沟到晒谷场。当我百无聊赖时,两个小女孩牵着一头水牛走过来,是银和她妹妹。

“真像个男孩子。”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我底头不好意思地笑,不知道怎么回应,一味摸着自己的短发。她也不急着赶牛回家,我们仨一起躺在草地上,微风吹动着耳边的小草,我从细缝里看着被草随意分割变幻的模糊的远山、稻谷。

她的牛在吃草。夕阳慢慢落下,晚霞满天,稻浪一波又一波涌向远山尽头。田野那头的村落,炊烟袅袅,时不时听到狗吠,家人间的呼唤声。阿银嘴里叼着根草,我有样学样,原来草根那么香,心里希望着天不要黑那么快。

(三)山上放牛摘果

一天中午,我在晒谷场溜达的时候又遇见了她。

“我家的牛都不用赶,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她说。

“我不信。”

“那你看着。”于是她把牛绳撂到牛身上,走到牛前头,牛真的跟着她往东往西,我惊叹又佩服。

“走,跟我去放牛。”

“往哪走?”

“就在我家附近的山坡上。”

以前流行土葬,村里死了人都葬在这片山头上。到处是废弃的坟坑,也有刚垒的新坟,灌木丛生。我有点害怕。

我们穿过一个废弃的烧泥砖的窑洞,阿银回过头“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是了。”

我步步紧着她,路不好走,地上好多突起的树根,瓦块,砖头,还有覆盆子之类带刺的滕条。

“前面有个新坟,你不要说话。”

听闻,我既恐惧又莫名兴奋,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在我家门口看见他们路过。”

“从你家那里可以看得见送葬队?”

“看得见,我家在半山腰。”

“你害怕吗?”

“不害怕,我经常见。”她有点慢不经心地回应。

牛在我们前面走得有点远,她也不着急追,转头对我打了个手势,我会意的不说话了。新坟越来越近,裸落的黄色新泥,蒸腾的泥粑味散发在沉闷的午后空气中,白色的长条香纸耷拉着,未燃尽的香烛歪歪斜斜。我的脚不听使唤地绊到杂草差点扑倒在坟前。

她的牛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只顾着吃草并未抬头理会过我们。

“你过来,带你去看一座新坟,村里人。”

一座新坟,她说名字时我才知道是队里同姓大哥,年轻帅气老婆漂亮孩子还小。

“里面只有衣服,没找到尸体。他老婆在这坟头哭得死去活来。”她轻描淡写地跟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动了动喉咙,咽下口水。

“走,到围墙那边去。”这时我才知道这山坡上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的那头是粮所仓库。

“看见了没有,瓦片上底垂的树枝上有果子,爬上去摘。”阿银指了指方向,我不确定它是什么果,也没瞧见,也不敢上。我挪了挪脚,试着爬,腿有点抖,生怕上去后从薄瓦片上掉下去。

“我来。”阿银用脚踢了踢要剥落的墙灰,找到落脚点开始用力,双手用力挣,半身上了瓦顶:“算了,这猪棚顶太旧了,没得落脚。”我们幸幸地离开,找一处没有坟头的树荫发了一下午的呆,直到她家的牛吃饱了来找我们。

(三)她家有鬼

晒谷场边有一条路直通阿银在半山坡的家,送葬队伍也从这里入口。一天她又在放牛,我穿过晒谷场往山坡上走,她站在那里。我想去她家,那白天黑夜阁楼上都有鬼步声的家。

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走,去我家。”

大大的院子,种着辣椒,紫苏,葱姜蒜等,还有一棵蔓藤,荫凉里有几张椅子,还有竹躺椅。厨房在外面,有洗菜池,洗漱台,材堆里飞出几只鸡咯咯咯乱叫。房子不大,半山腰,可以看得见水库,远山,田野,村入口的路。我走进了她的房子,东西摆得到处都是,普通农家工具,矮圆桌凳子,桌子上随意放着一两个碗。房子是进式,过道狭小,有一个房间,我往里望了望,黑黑的有一张挂着老式旧蚊帐的床,地下没有铺水泥,凹凸的地坪,凸起的地方圆滑微亮。我没再往前走。

“听,听到脚步声了吗?”阿银停下脚步。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没有听到,再努力一下,还是没有听到,突然“咚咚咚”,我跑了。

我大口呼气,把吸进的霉气通通吐掉。

“看,送葬队。”沿着她指的方向,距她家不足百米。要不要回避一下,看她没动我也没动,光明正大的看。

走出她家,我们又无聊起来。不知道谁起的头,刨泥!靠近路的泥突然松动了,掉下一大片,露出一个瓦罐。我突然害怕起来,听说以前这山就是乱葬岗,不知道这是不是装着遗骨的坛子!

“怕啥!”阿银把它弄出来,底部有液体,上面飘浮着像木头烧过后的灰炭。

“会不会是骨头啊,还是放回去吧。”我有点心悸,不敢动了。

阿银把它弄倒了,水,木炭流出来和着刚挖的新泥。我跑了。胆怯让我晚上做了恶梦。

后来我们又一起去摘别人摘漏的枣子,杨桃,夏天里开始有水果树的芬芳,翻墙爬树的满头大汗。

(四)小学毕业后再见

两年的夏天里有她,小学毕业后我去了离家两公里的中学读书住校。我们没再约过。

某星期天返校,穿过稻田,路过晒谷场,在去她家和去学校的分叉口,我们碰面了。

她穿着一条花裙,斜挎包,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走路的姿态扭捏不自然,故作风情。

“你还像个男孩子一样。”她笑。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傻笑底头和对她如此打扮的诧异。我们没再说话,直到了下个分叉路口,我去了学校,她往街上。

(四)流言

“她去做了不正当行业”,我自然知道别人指的是什么。但我无法想象接受,是谁伸出的脏手把一个刚发育的小女孩往这条路上走?她姐姐?村里的谁?她自己?虚荣?连月事都处理不好慌乱紧张的年纪?

短暂的相遇,短暂的自我搜索答案后,我遗忘了她。初中的学习和生活更加广阔,有更多新奇的事牵引着好奇心。我把她忘了。

几年后我去市里上高中,某天与朋友上街又路过晒谷场瞧见她家办丧。

“那个阿银,她父母请人帮她超度呢。”

“怎么会!”

“听说因为嫖资矛盾,夜色里被男人从船上扔下河,尸骨捞不到,有人带信回来的。原她父母不想管,听说青年未婚女早死怨气大,得做个法事,否则恐对家室不利,才有了这场戏。”

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黑夜,河流,男人,女人,一条生命对另一条生命的轻贱,孩子!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她有想到人性的扭曲疯狂吗?她有想到自己最后连个衣冠冢都没有吗?”

没有人理会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的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会给我一个答案,她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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