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设计》第七章 最后的最后 一、爸爸,鸿希想您

一、爸爸,鸿希想您

鸿希今年68岁,人生的蹦跶已接近尾声。她回想往日岁月,当过知青、上过大学、做过媒体人,也曾做生意挣过小钱,写了几本书,出版字数超过100万,还是省一级作协会员。可一生最让鸿希骄傲的就是三句话:

第一句:我爸是四野的;

第二句:我是77级的大学生;

第三句:我是广东电台的记者编辑。

鸿希觉得后面两句说的是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但  她常常想起父亲;而且每每想起父亲,心里总是痛。2020年她还写过一篇《父亲和嫩嫩的蕨球》随笔。文章中鸿希以偶遇鲜嫩蕨球,追忆48年前父亲在三线桂林国营长海机械厂为家人爆炒蕨球的滋味,回望父亲不满16岁从东北参加四野,征战南北,成长为军医。他一生护佑家人,在特殊岁月里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父亲离世后鸿希始终深切惦念,文中字里行间皆是父亲离世后,她对父亲深切的惦念与触物思人的万般心绪。

鸿希父亲鸿闻杰1986年57岁患胃癌,病理是印戒细胞癌。弟弟鸿闻学医的,他说父亲这癌症现在可以治的,但是当时治不了,他去世的时候癌症已经转移到他喉咙的淋巴上了,确诊后半年去世。

鸿希的父亲鸿闻杰年少时在东北辽宁参军,开始给首长带孩子当保姆。他在给首长当保姆时以少年之躯挡炮火、避围堵,不离不弃保护着首长两个孩子完好无缺,于绝境中尽显革命战士的英雄本色,参军第一年就获得他的第一枚勋章英雄勋章,并因此首长觉得他是一个舍生取义的革命军人本色,父亲很快就从给首长当保姆调到卫生队当卫生员,后来他跟着四野大军从东北的白山黑水的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渡江战役,广西十万大山剿匪,一直到转战解放海南岛,第一批抗美援朝,赴朝两年后被部队送回国到武汉湖北医学院读书两年,毕业后分配到广东花县(现在广州花都区)坦克团任军医,并在那里与隔壁的花县税务局工作的母亲顾维音相恋、结婚,第二年就生下鸿希,1960年父亲转业到陕西宝鸡769军工厂。父亲军旅生涯27年,立过大小战功,共获得29块战功奖牌,他的小腿上直到去世还留有一块弹片。

1960年,母亲顾维音带着不满3岁鸿希也随父亲从广东到了陕西宝鸡同一家兵工厂工作;但是,鸿希常常生病,得了肝炎,母亲实在不适应北方的生活,1962年带着5岁的鸿希和刚满月的弟弟回到娘家广东东莞莞城镇,并在莞城镇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从此父亲与母亲开始了8年分居生活,值得1970年三线建设,鸿希的父亲、母亲都调到广西桂林国营长海机械厂,军工代号722厂,鸿希们一家4口重新团聚。

父亲是一个特别聪明能干,眼里有活,快手快脚的男人,许多跨行跨类的事情他都干得有声有色。父亲能吹箫,长长的箫他无师自通吹出曲子,只是有个别音吹黄了,这时候父亲会不好意思地对着鸿希笑笑;父亲在武汉湖北医学院读书的时候他还画了一张解放军战士,端着上刺刀的枪,刺杀美军,题为“打倒美帝!”漫画,被登在《湖北日报》上;父亲会做木工,家里的纱窗、纱门都是他做、安装的。1983年鸿希父亲做了一对沙发,那是他自己绞出来的弹簧,上面蒙着张扬有力的白底黑花布。完成后让鸿希惊叫:“这是资产阶级!”这对沙发引得434厂里许人来观看。后来父亲更是发扬光大,给家做了一张弹簧大床,这床又在厂里传为佳话。父亲在厨房也是一把好手,做面条、包饺子、炒菜都干得利利索索,色香味俱全,美味可口。

1973年鸿希父亲又领着一家人从桂林军工厂调动到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军工代号434厂。当时434厂柳江边厂区有倒U型卫生所,方便职工上班看病。父亲有一天突有灵感买了10多只小羊羔,放在厂区的石头山上,让它们在石头间隙吃草长大,结果没有几天被一些小青工用猎枪全部猎杀吃了。父亲就在厂区大门口贴出告示:

“小羊羔是厂医院的实验动物,羊羔身上注射致癌病毒,请吃了羊羔肉的同志立刻到医院注射解毒药。”

结果,20几个青工排着队来医院,等着注射解毒药。这时候,父亲把他们一个个劈头盖脸地把他们臭骂一顿,骂了之后又笑着放了他们回去,后来这些青工都成了父亲的好朋友。

父亲自从到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厂,军工代号434厂职工医院当院长后,他开始每年给厂职工体检,体检结果父亲发现厂里许多职工X光片肺纹理会出现增多、增粗、紊乱等类圆形小阴影。父亲就亲自下到各个车间调查,发现吹沙、打磨、切割、涂装、电焊等工种粉尘多,这些工种又多在洞里作业,粉尘总在洞里飞扬。

父亲就琢磨造部吸尘器,他模拟不同灰尘类型,测试不同功率下的吸尘能力,工业吸尘器需额外测试金属粉尘、沙尘的收集效率。又多次实验安装过滤网等部件的过滤精度,和收集粉尘桶安装,最后在他多次实验下 父亲成功造出一台大功率吸尘器,然后父亲按照此工艺复制多台吸尘器,放在厂里多个产生粉尘工艺地方吸尘。第二年体检厂职工体检X片反映职工的肺部阴影下降30%,以后逐年职工体检都在向好。后来父亲因为造了这些吸尘器,还荣获柳州市技术革新一等奖,并获得奖章一枚。

这样父亲27年军旅生涯获得29枚奖章,又添上一枚和平岁月的奖章,父亲共获得了30枚奖章。

让鸿希最难忘的是1973年,那时候,434厂家属区、厂区都是卫生所,厂里已经有3000多职工,家属区职工家属生活着近万人,没有一家全科医院,很不符合当时434厂的卫生治疗需要。为此,父亲多次到北京6机部要钱,要求在厂家属区建一所全科医院,经过父亲多次上北京的努力,终于被他要到50万元人民币,可以在434厂社湾坳家属区建一所全科室的医院。

拿到这50万建厂家属区医院,父亲忙得像个陀螺。本来设计是设计师的事情,可他偏要深度参与。鸿希记得那时候他们家还住在一楼,设计师是434厂基建科的,只要设计师在家窗口晃个脑袋,被父亲看见了,还在吃饭了父亲赶紧放下碗冲了出门,也不知道他和设计师去哪里?反正鸿希经常见父亲和设计师在一起。

经过半年的努力,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日,父亲领着母亲顾维音、鸿希、弟弟鸿湃,来到家属区食堂旁边一栋崭新的建筑群。

父亲兴高采烈,无比骄傲地对鸿希们说:“看,厂医院建好了!”

鸿希的眼睛顿时撑得老大,立刻被镇住了!这医院比桂林国营长海机械厂医院好多了,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是一所什么样的医院啊?它不算雄壮,可那一排长长的两层灰白楼房横列展开,楼前还立着一座旋转楼梯,显得既时髦,又和蔼。整个建筑仿佛被注入了温度,能抚慰人的心灵,让职工家属们看着它就能建立起疾病被治愈的信念;它不算华丽,可它务实,毫不炫耀。它没有精致的浮雕,却有着宽敞的走廊、明亮的诊室,每一寸空间都用在了真正需要的地方,让职工家属们真真切切感受到它能坚定地守护着这片厂区人们的安康。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建筑,仿佛能让患有疾病的身躯的人们重新燃起晨曦般的希望,而这希望,又被砌成了一首生命之诗,诗句里写满了“安心”二字。

总而言之,这里蕴藏着沉甸甸的可能。它是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厂一万多职工家属的另一个家园。从今以后,他们将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里将是他们生命的守护,是抚慰病痛的港湾。

透过父亲的眼镜片,鸿希看到了父亲的双眼都闪耀着光芒,她听到父亲对他们说:“以后434厂社湾坳家属区有了自己的医院,我们会分科室看病,医院会有急诊科、妇产科、内科、外科、骨科、五官科、中医、放射科、检验科、药房、救护车,还有住院部,有50张病床,后面一栋就是住院部……”

说到这里父亲停了一会,又满心期许地说:“建医院的时候,我们一分一厘都算计着省钱,现在还有足够的资金买设备,做手术室特殊装修;为医院配置的好医生也很快从各个地方调动过来,医院就可以正常运作了。”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厂医院不久就成了厂职工家属看病的第一选择,特别是厂医院的妇产科很快在方圆一带出名,一般性疾病基本可以在厂医院解决,实在要做大手术才转到附近的158部队医院治疗。

更令人欣慰的是40多年过去,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厂医院,在一代又一代的西船医院人在原来的基础上,在新一代人的共同努力下,今天的西船医院已经发展成为一家有三个附属分诊所,300多名医务工作者的二甲医院。

半年前,鸿希回到柳州434厂,去40多年前父亲亲手建的西船医院故地重游。它住院部还在,门诊楼前门的旋转楼梯还在,只是住院部、门诊楼重新装修了,加高了楼层,还装了电梯,重新装修内部,一切都是新样子,一切又都能找到父亲建立老医院的元素。

鸿希听说今天的西船医院是二甲综合医院,也是居民医保定点,广西科技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联体单位。它有三个分诊中心,其中麒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凤起新都社区卫生服务站。

鸿希走出西船医院总院,想去附近西船医院分诊中心看看,她问到一个年近50岁的男人,这男人说:

“你问对人了,鸿希刚刚在西船医院住院出来。”

鸿希问:“您什么病呀?在西船医院住院?”

男人说:“脑梗。”

鸿希问:“这病西船医院也能治?”

男人瞥了鸿希一眼:“能不能治?你看鸿希原来左腿瘸的,现在还瘸吗?”

这会儿,这男人在鸿希面前步伐稳健、有力、带风似的离去。

鸿希很为父亲40多年前建立的西船医院骄傲,也为今天西船医院的医务工作者骄傲,更为父亲如果天上有灵欣慰。

父亲是有名的犟脾气、臭脾气。认识鸿希母亲时,他一定要和母亲结婚。部队领导找他谈话说你对象的父亲是“伪镇长”被判无期徒刑,现在还在内蒙古服刑,如果你一定要和她结婚,你要降级。

父亲回答:“降级就降级”

一次因为其他人要求他写假条,父亲不同意,两人吵架,吵着吵着,父亲直接拔出手枪要和别人干仗,又被降了一级。

1955年国军队实行军衔,鸿希父亲本来可以授予一行三颗星大尉军衔,后来因为被降了两级只被授予正排少尉军衔。但是,父亲还是非常傲傲,他穿着授衔新军装,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灿烂笑容的照片。

当然,父亲这种耿直也成就了他。

1950年解放海南岛的时候,父亲在师部卫生队,一战友在部队赴海岛紧急集合时偷偷拉住父亲说:

“快去躲起来,别去集合解放海南,我们从北打到南,历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全国解放了,别去海南!你北方人,又不会游泳,坐木船打海南岛掉到海里必死无疑!”

父亲甩着战友的手,回答简单粗暴:“滚蛋!”说完就冲入紧急集合的队伍里。后来,在解放海南岛的战役中父亲多次奋不顾身抢救伤员,又立一次三等功,获得参加解放海南岛的纪念奖章。

刚刚解放海南岛,父亲的部队又奔赴广西十万大山剿匪。鸿希听父亲讲往日战斗故事:

“打国民党军队容易,剿匪难,剿匪时牺牲了很多解放军战士。”

鸿希急了,立刻问:“那怎么办?”

父亲说:“招当地人加入解放军,让他们当向导、带路,和当地人带着四野解放军一起,打了两年才把十万大山的土匪剿灭干净。”

鸿希查了资料,广西钦州十万大山地势险峻,山高林密,方圆2600多平方公里,是土匪天然的藏身之所。当时四野单广西十万大山战场共投入21个团、约1.5万四野正规军;全广西剿匪四野共调10个主力师,总兵力超10万。

广西钦州十万大山,山高林密、溶洞387个,最大能藏千人,土匪是国民党残军加惯匪,头目韦秀英有2万余人,懂山地战还搞偷袭。四野解放军北方战士多,不适应湿热气候,爬山不如土匪,还常遭伏击,伤亡确实惨重。

后来四野招当地壮、瑶、汉青年入解放军,并组织民兵,形成“向导队”“爬山队”他们地熟,能辨匪踪,专带主力钻小路抄匪巢。当地人参战能弥补北方战士短板,比如带路找隐蔽溶洞、识破土匪常扮山民,还能发动乡亲断匪粮道。 是当时扭转战局的关键策略之一。才把十万大山土匪连根拔了。最终战果:1950.11-1952初,歼灭土匪3.1万余人,匪首韦秀英被四野炸死在碉楼里,彻底肃清十万大山匪患。

刚刚完成广西剿匪,1952年父亲所在部队是第一批偷偷摸摸的志愿军,父亲在朝鲜抗美援朝两年后被送回国,在湖北医院院读书,后成军医,服役在广州花县坦克团当军医。在那里与税局工作的母亲顾维音相恋、结婚,并生下女儿鸿希。

1960年父亲转业到地方,考虑他27年军旅生涯,并多次立功,荣获勋章,在转业的时候让他在广州任选单位;但是,父亲想离辽宁老家近一点,选择陕西宝鸡,他就带着母亲和刚刚3岁的鸿希到陕西宝鸡769军工厂医院工作。

父亲一直是牛脾气。

鸿希们一家四口,父亲从陕西宝鸡,母亲、鸿希、弟弟鸿湃从广东东莞都一起来在广西三线军工厂桂林国营长海机厂刚刚团聚生活时,父亲就试过一次火暴脾气大爆发,把鸿希12岁的和7岁的弟弟吓得瑟瑟发抖。

父亲很多书,大部分都是精装版厚厚的医学书。为此,父亲自己动手做了两个木书架,一个漆橘色 一个漆黄色,两个书架拼在一起足足占满了一堵墙,满满当当的医学书排列在架上,让12岁的鸿希第一次觉出家里的浓浓书卷味,心里很是舒服。

一天中午,父亲回到家里,大发脾气,当头棒喝地对着鸿希和弟弟鸿湃嚎叫:“我一份文件放在书架上,你们把它放到哪里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然后,他猛然伸手把两个书架拽落,书架、书散落一地。

鸿希、弟弟鸿湃被吓懵了,都在哆嗦。

母亲顾维音是天下最温柔的女人,有水一样的性格。但是,这时候她竟然特别硬气,一把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用平静又坚毅的语调回怼父亲:“你能平静点吗?把孩子吓坏了。什么文件?我们都没有看到你拿文件回家。”

母亲一句平常的话把暴躁的父亲镇住了。鸿希现在已经忘记父亲后来的文件怎么样了,只是知道大家都说最火爆脾气的父亲,娶了脾气最好的母亲。可父亲总是宠爱着母亲,他在家里砍柴、干木工、电工、厨子,什么都干。母亲洗衣、织毛衣,还托远房香港的亲戚给父亲买了一件最时髦的大衣。

和父亲一起生活久了,鸿希和弟弟鸿湃都习惯了父亲的脾气,父亲吵的时候他们左耳进,右耳出了。当然鸿希和弟弟鸿湃都是厂里子弟里出了名的好孩子,有时候父亲的朋友来家里夸鸿希和弟弟鸿湃时,他会显摆说:“他们考100分要吃鸿希的饭,考0分也要吃鸿希的饭。”

父亲也因为他的牛脾气,和在柳州国营西江造船厂参加革命资格最早,常常会恃老执公顶撞领导,他就有一个响亮的绰号“牛鬼院长”。

为了提高厂职工医院的医疗水平,父亲铁了心要送骨干医生去大医院进修。科室人手本就紧张,一人外出,在岗人员就要多扛几副担子,加班加点成了常事。有一位年纪大的医生因为工作量比以前大了,把这事告到厂领导说父亲“不顾实际,瞎折腾”。领导找父亲谈话,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暂缓进修计划。父亲当着厂领导面勃然大怒:“医院要有好医生,才有好的医疗质量;况且医生是一生都要不断学习的职业,多干点活不会死人的。”说完他也不回走出领导办公室。

回到医院,他立刻召开临时会议,父亲拍着桌子大怒:“西江造船厂医院就是要创名牌医院的,要经常派医生到大医院进修,今天你去,明天他去。现在工作紧张一些,累一些,就是为了明天我们的医院做得更好。如果谁对这有意见,马上滚,我立刻批准!”

当时,大家鸦雀无声。

鸿希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了,也被父亲训斥过。

鸿希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柳州纺织中专当语文老师,每周4节课,不用坐班。鸿希在没有课的时候睡到9点多才起来。一天早上,父亲上班忘记一样东西没有拿,回家看到鸿希还在床上睡觉,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严厉喝道:“年轻人,睡到太阳照屁股,像什么话!”

鸿希揉着眼睛嘟囔,忍不住顶嘴:“今天我没课,不用去学校,就不能睡晚点吗?”

父亲火更大了,声音陡然拔高:“没有课也要早起,去学校待着!不能无所事事,吊儿郎当!”

就这样,鸿希没有课也被父亲逼得去学校。

后来,鸿希调动到柳州人民广播电台当记者编辑后,每天早早骑自行车上班;从此,父亲看到女儿总是满脸春风。

但是,父亲1986年被诊断了父亲确诊胃癌,病理是印戒细胞癌,弟弟鸿湃学医的,他说现在这种癌症可以治疗,但是当时这种癌症没有办法治疗。鸿希当时在柳州电台工作,上午去采访写稿,下午就去医院接替母亲、弟弟鸿湃服侍父亲。父亲这时候已经不能起床去大小便了,鸿希就自己拿着尿盆帮助父亲接大小便。他的身子一日日枯下去,往日里那般硬朗倔强的人连小便也不愿让鸿希伺候。他把男人的体面,刻进了骨头里。鸿希蹲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说:“爸,我是你女儿,哪有什么丑不丑的,儿女伺候爹娘,天经地义。”

父亲沉默了许久,终于把头狠狠扭向一边,闭着眼,不看鸿希。鸿希替他接尿时,看见他的睾丸蜷缩得小小的,那一瞬间,心像被生生揪着揉碎,疼得喘不过气来。那是鸿希如山的父亲,那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硬汉呀。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执拗,吃喝拉撒,都由鸿希照料,只是每每被鸿希伺候大小便,他总还是会别过脸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傲骨,到最后都不曾丢过半分。

父亲这一生,心里装着太多的念想与遗憾。他是四野的兵,当年跟着四野从东北白山黑水,参加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又经过渡江战役,横扫华南,广西十万大山剿匪,到直抵深圳罗湖桥。大军就驻扎在桥的北面,枪口对着对岸的香港,只等中央军委一声号令,就要冲过去解放。那一个月,他日日望着对岸的灯火,港岛的繁华就在眼前,却终究没能迈过那座桥。后来军令下来,不打香港了,部队调头南下,解放海南岛,紧接着开拔到广西十万大山剿匪,又是第一批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浴血奋战两年。他这辈子,心心念念想看一看香港,可那个年代他就是走不过那座罗浮桥,踏上他在1949年驻守了一个月的对岸香港;还有他如果活得再长一些,鸿希还可以陪着他再次踏上朝鲜,看一看他为此在枪林弹雨中奋斗过的土地。父亲还喜欢吃肉、他想顿顿吃肉,可那时候这些心愿,终究是没能实现,不能了却他这半生的夙愿。这份亏欠,鸿希揣了一辈子,每想想一次,心痛一次。

弥留之际,鸿希父亲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身子软得像一片被风彻底抽干了筋骨的落叶,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气里。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用尽全身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434厂厂区的方向。

    鸿希读懂了父亲最后的意愿,他要到厂区看看。鸿希明白父亲这不仅仅是一次“看看”,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执念,是他决定人生谢幕的方式。鸿希含泪点头,让救护车载着父亲虚弱的身躯走进厂里。鸿希紧紧揽在怀里,支撑着他,让他的头能够倚靠着自己的臂弯,探向救护车敞开的窗边。

救护车在厂里缓慢地行驶着,缓慢地行驶着。

    没有鸣笛,甚至连引擎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沉睡的记忆。车轮一米一米的挪到都踏在离别的节拍上。车轮碾过熟悉的柏油路,路过了那间父亲曾无数次去拿药的卫生所,路过了那些承载着无数日夜轰鸣的车间,最终,极其缓慢地经过了2号洞,那个导弹快艇总装车间。车速慢得近乎停滞,仿佛时间本身都在为这位老兵的告别而凝固。

就在这时,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厂区里,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一个个身影从车间的阴影里、从办公楼的门后走了出来。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放下了扳手、图纸和电话,默默地站在路边。没有组织,没有言语,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尊沉默地朝着这辆缓缓行进的救护车,朝着那个倚在窗边、生命正在流逝的身影,缓缓地、深深地举起手,无声地挥动。他们的目光里,是敬重,是不舍,鸿希知道此时此刻孱弱的父亲知道职工们用最朴素的情分记住他的好,念着他的情啊。

鸿希感到父亲靠着自己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地变轻了,父亲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的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最终,只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在渐渐微弱,在渐渐消失……

鸿希的父亲就在这辆缓缓前行的救护车里,就在这片他用青春和热血浇灌过的土地上,就在一众老同事、老职工这最隆重也最朴素的目送里,走得很安静,带着一身的荣光,也带着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离世,57岁倔强的父亲就是这样来人间,走完了他波澜壮阔又坚定踏实的一生。

父亲离世后,鸿希不久调动到广州工作,一个月后弟弟鸿湃也从外省调到广州工作省级三甲医院工作。搬家的时候母亲顾维音、鸿希、弟弟都以为把他的骨灰带到广州的家里,日日相伴,便是最好的陪伴。可一天半夜,鸿希梦见了父亲,梦里鸿希看到父亲站在一条路的三岔路口,他身边有一间破茅草屋,他穿着破旧的单薄衣裳,他望着鸿希说:“我很冷,我现在和一个女人搭火过日子。”鸿希惊醒后,吓得后脊梁的阵阵冰凉,她赶紧找懂行的先生询问,先生说,父亲在那边没有安稳的住处,布衣蔬食。

鸿希和弟弟鸿湃立刻在广州银河墓园给他置办了一块墓地。下葬时,鸿希把父亲在辽宁庄河老家的弟弟、妹妹都邀请到广州给父亲骨灰办理了隆重的下葬仪式,把父亲的骨灰安放妥当。

    往后的岁岁年年,清明必去墓园祭拜,阴历7月14在家烧纸寄念,鸿希还把自己写的书撕了烧给他,想着让他在那边,也能看看女儿写的字。这些年母亲顾维音长寿、鸿希和弟弟鸿湃和孙辈过得顺遂,鸿希总觉得除了承蒙上苍眷顾,也是父亲在九泉之下保佑一家人的结果。

鸿希曾经带着母亲顾维音去过香港、澳门、台湾及10多个国家,每每想着父亲57岁去世,就连他坚守深圳罗湖桥北岸一个月的香港都没有去过,更没有踏上他抗美援朝在枪林弹雨,炮火连天,零下50°中蹲坑道,啃冰雪,奋战两年的土地朝鲜,这些如今看来易如反掌的事情,父亲都没有如愿去过。每每想起这些鸿希就是心在剧痛。父亲没有享受到她和弟弟鸿湃的福气,没有看到孙辈的成长,鸿希常常会在白天、黑夜离暗自念叨:“爸爸,我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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