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病耻感

第三次去方旭家,林微没有带书。

她不是不想带,是她觉得需要换一种方式。前两次都是用书敲门,书被收下了,对话也发生了几次。但方旭始终没有开门,她也始终没有见到他的脸。她听到的只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生涩的、有时候愤怒的、有时候几乎是温柔的。但声音不是全部。她需要知道门后面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更深的、她也说不清楚的理由。

她空着手爬上了六楼。楼道还是那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但这一次,她注意到六楼门口的地面比之前干净了一些——不是扫过的那种干净,是那些堆积了很久的灰尘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水泥颜色。有人在这里走过,不止一次。也许是方旭自己,也许是别人。林微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没有结论,但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她敲门。

“方老师,我来了。”

门后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脚步声她已经熟悉了,那种从屋内深处慢慢走向门口的、拖沓的、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的声音。这次的声音不一样,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把什么东西藏起来,或者把什么东西拿出来。

“你来了。”方旭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那种刻意的冷漠。它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这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来了三次,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预期的事情。

“今天没带书。”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包比平时轻。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林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帆布包——确实比平时轻,因为没装书。但方旭是通过“走路的声音”判断出来的?这意味着他在她爬楼梯的时候就在听。从一楼到六楼,她每一步的轻重、节奏、背包的晃动,他都在听。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听,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能做的不多的事情之一——听。隔着门听外面的世界,听那个每周来敲门的女人,用什么样的步伐走向他。

“你今天带了什么?”方旭问。

“什么都没带。就是来看看你。”

门后面沉默了几秒。“看我?你看不到我。门关着。”

“我知道。但我来了。”

又是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长,长到林微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门后。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靠着走廊的墙壁,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动,灯没有亮。她在黑暗中等着,听着门后面那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你见过精神病人吗?”方旭突然问。

林微想了想。“见过。”

“什么样的?”

“住院的,康复期的,在社区的,各种阶段的都有。”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林微知道方旭不是在问一个客观的描述。他在问:在你眼里,精神病人是什么样子的?是可怕的,是可悲的,是应该被关起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知道任何回答都有可能出错。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很安静,有的很焦虑,有的在吃药之后会嗜睡,有的在康复之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我说不上来一个统一的‘样子’。每个人都不一样。”

“那我呢?”方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见过你。我只听过你的声音。”

“那你从我的声音里听到了什么?”

林微想了很久。她可以回答“愤怒”或者“孤独”或者“害怕”,这些都对,但也都不够。她不想给方旭一个标签,哪怕那个标签是善意的。她想了想,说:“我听到一个人在保护自己。”

门后面没有声音。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林微以为这次对话已经结束了。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有人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下去。衣服和铁门摩擦发出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落叶。

“你说得对,”方旭的声音从更低的位置传上来,他现在应该是坐在地上了,背靠着门,和她只有一扇铁门的距离,“我在保护自己。但这个壳太厚了。我有时候想出去,但出不去了。”

林微也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她坐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面对着那扇门。她和方旭背靠背坐着,中间隔着一扇铁门和几厘米的空气。

“你刚才问我见过什么样的精神病人,”林微说,“我见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也是男的。他病了很多年,住过好几次院,家人基本不管他。他的幻听很严重,总觉得有人在骂他,所以他不愿意出门。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树。他不说话,不看人,但看树。看很久。我问他为什么要看树,他说,‘树不说话,但树不会骗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树不会骗人,但我知道那段时间,他每天活下去的理由就是那棵树。”

方旭没有打断她。她继续说。

“还有一个,是个女孩子,二十出头。她每次发病都会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不能动,不能说话,因为石头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人。她的妈妈每天坐在她旁边,给她念书。念什么书都行,小说、报纸、说明书,什么都行。念了一个月,有一天那个女孩子突然开口说,‘妈,你别念了,我想吃橘子。’”

林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方旭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了门后面传来的呼吸声,比刚才更深了。

“我不是要说这些故事来安慰你,”林微说,“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没有一种固定的‘精神病人的样子’。你也不需要变成什么‘正常’的样子。你只需要是你自己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方旭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了。以前我是老师,我是儿子,我是别人的同事、朋友、同行。我有身份,有位置,有社会角色。后来这些东西都没了。我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别人看我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方旭,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我去买菜,卖菜的人会多看我两眼,然后找钱的时候把钱放在柜台上,不碰我的手。我坐公交,旁边的人会站起来,换到后面的座位。我走在路上,有人会绕开我走,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

“这些事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它们真的发生了。”

林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方旭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觉得他们是对的。我开始觉得我就是那种人,那种不应该出现在公共场合的人,那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那种应该被关起来的人。我出门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为什么要出来,你为什么要让别人看到你’。然后我就不出门了。一天不出,一周不出,一个月不出。然后我发现,不出门的感觉,比出门好。至少在家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林微轻声问。

方旭沉默了几秒。“像看一个会碎的东西。不是担心我会碎,是担心我的碎片会扎到他们。”

林微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那种眼神。不是别人看她的眼神,是她看自己的眼神。从小到大,她看自己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你不够好,你不值得,你是多余的,你的存在会打扰别人。她不知道这种眼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她心里的,也许是父亲第一次骂她“废物”的那天,也许是母亲第一次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的那天,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她花了二十多年学会了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然后又花了很多年来对抗它。她没有赢,也没有输。她只是还在打。

“方老师,”林微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铁门,“你刚才说的那种眼神,我见过。不是看别人,是看自己。我也那样看过自己。看了很多年。”

门后面没有声音。不是防御性的沉默,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柔软地方的、来不及反应的沉默。

“你现在还那样看自己吗?”方旭问。

林微想了想。“有时候会。但频率低了。以前是每天,现在可能一周一次。我在学一件事——用另一种眼神看自己。很难,但可以学。”

方旭没有说话。但林微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把那扇铁门的门锁转了一下。不是打开,只是转动了一下。像是用手去碰了一下那个开关,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动。她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听着门后面那个人的呼吸。呼吸声比刚才更深了,也更慢,像是在一点点地松开什么。

“你下周还来吗?”方旭问。

“来。”

“带书吗?”

“你想看什么?”

门后面沉默了几秒。“你上次带来的那本空笔记本,我写了。”

林微的心跳快了一拍。“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林微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方旭家门口笑。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的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的那种笑。方旭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傲娇,不是拒绝,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调皮”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非常非常安全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扇门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但他在无意识中流露了出来。

“好,”林微说,“不告诉我也行。但你写了就好。”

“下周带什么书?”

“你想看什么,我就带什么。”

方旭沉默了很久。林微听到门后面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也许是他在翻那本笔记本,也许是他在翻别的什么。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带一本你喜欢的,”方旭终于说,“什么书都行。你喜欢的。”

林微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方旭看不到她点头,说:“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廊的水泥地很凉,坐久了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对着那扇门说:“方老师,我下周再来。”

“几点?”

“还是下午两点。”

“好。”

林微转身下楼。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的,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觉得那扇门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门变了,是门后面的人变了。那个人开始写东西了,那个人问她“你下周还来吗”,那个人说“带一本你喜欢的”。这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变化,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冰会裂开,但她在等。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林微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报纸糊住的窗户,窗帘没有动。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窗户的右下角,报纸被撕掉了一小块。很小的一块,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透过那个小洞,可以看到里面——不是窗帘,是一面白墙,白墙上贴着一张纸。

林微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方旭贴的。也许是他写的东西,也许是他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句子,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张白纸。但它在那里,在那个被报纸封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窗户上,出现了一个洞。

光可以照进去了。

也可以照出来。

林微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向公交站台。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温热的,跳动的,像一颗很小的、刚发芽的种子。不是她种的,是方旭种的。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门后面写了东西,在窗户上撕了一个洞,在问“你下周还来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不是依赖,是一种比依赖更健康的、更珍贵的、叫做“期待”的东西。

他在期待她的到来。

这也许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期待一件事。

公交车来了。林微上车,刷卡,走到车厢后面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方旭的那一页,在“第三次介入”下面写道:

“案主今天主动谈及病耻感体验,描述了被社会排斥的具体经历以及由此产生的自我认同问题。案主表现出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同时也表现出改变的可能性——他开始在空白笔记本上书写,在窗户上撕开了一个小洞,询问了下周的来访时间并指定了书籍类型(‘你喜欢的’)。建议持续以稳定的频率介入,通过文学文本建立更深层的信任关系。”

她写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

“他问我‘你下周还来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防御,不是绝望。是期待。一个以为自己不会再期待任何事情的人,开始期待了。这不是进步,这是奇迹。”

林微看着这行字,觉得“奇迹”这个词用得太重了。但她没有删掉。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她想起方旭说的那句话——“你喜欢的。”

她喜欢的书有很多。但她需要选一本,一本她觉得方旭会需要的,一本能隔着门传递某种东西的。她想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有了答案。她要带一本关于“回来”的书。关于一个人在经历了巨大的丧失之后,如何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不是回到从前——回不去的。是找到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但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位置。

她知道有一本书写的就是这个。她家里有,今晚要翻出来。

林微走进机构大楼,爬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她不累了,是因为她心里有了一个方向。方旭的方向还很模糊,但她看到了那个方向上的光,很微弱,像窗户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透出来的光。但那是光。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阿豪不在,苏敏在打电话。林微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她大学时候买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到自己当年用荧光笔画的那句话。

她读了一遍,合上书,放在桌上。

下周,她要带这本书去给方旭。

她不知道方旭会不会喜欢。但她喜欢。这就够了。他说了,“你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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