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年,总像是被水汽洇开的工笔画,一切都在湿漉漉的喧闹里失了焦。今年,父亲却执意要带我回北方他的故土过年。火车向北,窗外的绿意渐次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莽莽的、望不到边的白。除夕那日,我们住进了爷爷留下的老屋,一座傍着废弃烽燧的土坯院子。
年夜饭是寂静的。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毕剥一声,炸开几点转瞬即逝的星子。守岁,便成了枯坐。我裹紧棉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泼洒下来,给无垠的雪野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釉。白日里毫不起眼的烽燧,此刻却如一头静卧的巨兽,黑色的剪影沉默地楔入冰蓝的夜空。万籁俱寂,那是一种有重量的、压迫着耳膜的寂静,仿佛能听见时间本身在此凝固、堆积的声响。风声滤掉了所有的杂音,只留下最本质的凛冽,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却让人异常清醒。
我踏着没膝的雪,向那土墩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像历史的骨骼在辗转反侧。登上坡顶,寒风毫无遮拦地涌来。眼前,是月光下波涛般起伏的雪原,一直涌向天地模糊的缝合线;身后,老屋窗棂透出的那一点暖黄,小得像历史帷幕上不慎滴落的一粒松脂。忽然就明白了父亲为何执意回来。城市的年是热闹的、向外的,是绽放给他人看的焰火;而这里的年,是向内的、退守的,是回到时间的起点,独自面对这片空无与浩瀚。
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响,没有一句吉祥话。可在这绝对的荒寒与寂静里,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丰盈。我仿佛站在了所有“年”的背后,看见它褪去喧腾的衣衫,露出嶙峋的本相——那是对逝去时光最庄重的凝视,是对生命接续最沉默的确认。祖先们曾在这同样的寂静与寒冷里,听着更漏,守着长夜,将“年”熬成一种坚韧的、活下去的指望。
子时,父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旧铜锁。我们合力,将那把冰凉沁骨的锁,挂在了老屋斑驳的木门上。这是爷爷留下的规矩,父亲说,锁上旧门,不是锁住过去,而是为时间的洪流,立一座微小的碑。
进屋时,炭火将熄未熄,暗红的一点,在灰烬里幽幽地呼吸。像这北地的年,不诉诸绚烂,只余一点温存的内核,在漫漫长夜里,等一句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