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堂急匆匆赶回客栈,将乱葬岗所见所闻,尤其“鬼手”杨岐已潜入镇中、可能持有寻踪鼠的消息,告知了众人。一时间,客栈上下气氛凝重。佟湘玉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沈砚脸色发白,阿武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连最咋呼的郭芙蓉,也意识到这次对手的棘手。)
“易容用毒……还有会找东西的老鼠?”佟湘玉声音发颤,“这……这防不胜防啊!他要是扮成客人住进来,在饭菜里下毒,或者半夜放老鼠咬人,那可咋办?”
“掌柜的,别自己吓自己。”白展堂虽然心里也打鼓,但面上还得稳住,“易容术再高明,举止习惯、口音眼神总有破绽。用毒也得有机会。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提高警惕,留意任何可疑的生面孔,尤其是对沈老他们过分关注,或者总想往厨房、水井边凑的人。沈老,阿武兄弟,你们尽量别出房间,饭菜我亲自送上去。芙蓉,你看好前堂,留意每个进出的人。秀才,你注意听客人们聊天,有没有打听沈老或者对古玉特别感兴趣的。小贝,你……” 他看向正竖着耳朵听的莫小贝,“你去后院,看着咱们的水缸和柴堆,别让外人动手脚,顺便……喂好踏雪(那只黑猫),说不定它能帮上忙。”
众人领命,各自紧张地行动起来。佟湘玉坐回柜台,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算账,眼睛不停瞟向门外,看谁都像易容的“鬼手”。
平静(表面上的)过了两日。那伙镖师没再来,街上也没见什么特别可疑的人。但越是这样,众人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沈砚主仆更是几乎足不出户,连饭菜都是白展堂用银针试过再送上去。
第三天上午,客栈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佟湘玉正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发愁生意,门外忽然来了个老头。这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但干净的青布长衫,背着个写有“妙手回春”字样的药箱,手里还挂着根竹杖,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掌柜的,讨碗水喝,歇歇脚。”老郎中声音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
佟湘玉见是个走方郎中,稍微放松了点警惕,倒了碗水递过去:“老先生打哪儿来?这是要去哪儿行医啊?”
“从南边来,走到哪儿算哪儿,混口饭吃。”老郎中接过水,慢慢喝着,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栈各处,尤其在楼梯和通往后院的门上多停留了一瞬,“掌柜的,你这客栈……风水不错,就是人气弱了些,隐隐有股……晦涩之气盘旋不去,怕是近日有些不安宁吧?”
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老先生说笑了,我们这儿挺好的,有皇上御赐的‘忠义’匾额镇着,能有什么不安宁?”
“御赐匾额?那就更奇了。”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忠义之气,本该涤荡污秽,然此间气息晦涩,似有阴物隐匿,或为不祥之物所扰。掌柜的,可否让老朽为你把把脉,看看是否沾染了晦气,影响了客栈运势?”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要搭佟湘玉的手腕。
佟湘玉吓得往后一缩:“不……不用了!我身体好得很!老先生您歇够了就请吧,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唉,掌柜的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老郎中叹了口气,收回手,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和几个小瓷瓶,“老朽见掌柜的面色微青,眼底带赤,乃是惊惧交加、心火郁结之兆。长此以往,恐伤及肝脾,影响财运。不如让老朽为你行两针,疏通经络,再赠你一瓶‘宁神散’,化水服用,保你心神安宁,客栈兴旺。”
他拿起一根银针,就要上前。佟湘玉吓得尖叫一声:“展堂!芙蓉!”
白展堂和郭芙蓉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立刻冲了过来。白展堂挡在佟湘玉身前,笑道:“老先生,我们掌柜的胆小,不经吓。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针就不必扎了。您看,水也喝了,歇也歇了,是不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郎中看看人高马大的郭芙蓉和眼神警惕的白展堂,知道今天难以得手,也不坚持,慢悠悠地收起针包,叹道:“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掌柜的,你若改了主意,可到镇东头土地庙旁寻我。三日之内,必有大晦,小心为上啊。”
说完,他背起药箱,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人……神神叨叨的,吓死额了!”佟湘玉拍着胸口,后怕道,“展堂,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鬼手’杨岐?”
白展堂盯着老郎中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不好说。他看着是有点古怪,但易容成郎中,用看风水、扎针下药的方式接近,倒也有可能。可如果他是杨岐,也太容易暴露了。而且……” 他回忆着老郎中的举止,“他拄杖的姿势,跛脚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手上的老茧位置,也像是常年采药行医的人。难道……真的是个多管闲事的江湖郎中?”
郭芙蓉哼道:“管他是不是!装神弄鬼,还敢拿针吓唬掌柜的!要是让我再看见,一掌排山倒海拍飞他!”
吕秀才扶了扶眼镜,沉吟道:“此人言语,虽似荒诞,然‘三日之内,必有大晦’之语,颇类谶纬。不可不防。”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但经此一吓,佟湘玉更是提心吊胆,看谁都像坏人,连熟客来吃饭,她都忍不住要多打量几眼。
晌午过后,客栈来了几个镇上的脚夫吃饭。正吃着,其中一个年轻脚夫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口吐白沫。
“柱子!柱子你怎么了?”同伴大惊失色。
“不好!像是中毒了!”有人喊道。
“中毒?”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目光齐刷刷看向柜台后的佟湘玉和正在端菜的白展堂。
佟湘玉腿都软了,脑子里瞬间闪过那老郎中的话“三日之内,必有大晦”,还有“鬼手”杨岐擅长用毒的传闻!难道……毒已经下了?
“不是我!我们的饭菜没问题!”佟湘玉带着哭腔喊道。
“怎么没问题?柱子就吃了你们的菜!”脚夫同伴怒道。
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白展堂一个箭步冲到那发病的脚夫身边,迅速检查。只见那脚夫呼吸急促,瞳孔有些散大,但脉搏却还算有力,不像是剧毒。他掰开脚夫的嘴,闻到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辛辣气味。
“他中午除了在咱们这儿吃饭,还吃过别的什么没有?”白展堂急问。
“没……没有啊,就吃了你们的菜,喝了点酒……” 同伴道。
“酒?”白展堂看向桌上那壶酒,是他们客栈自酿的、最便宜的土烧,平时也卖,从未出过问题。他拿起酒壶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指尖尝了尝,眉头一皱——酒里似乎掺了别的东西,味道有点怪,但也不像寻常毒药。
“让开!让开!我是郎中!” 就在这时,那个上午来过的老郎中,竟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佟湘玉看到他,如同见了鬼:“你……你怎么又来了?”
“掌柜的莫慌,救人要紧。”老郎中不理会她,径直走到发病脚夫身边,蹲下,翻了翻脚夫的眼皮,又探了探脉,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药粉,和水化开,捏着脚夫的鼻子灌了下去。
说也奇怪,那药灌下去不到半盏茶功夫,脚夫的抽搐停止了,呼吸渐渐平稳,虽然还虚弱,但显然缓过来了。
“他这是误食了‘赤链蛇莓’,一种长在阴湿处的毒草,少量可致人腹痛呕吐,产生幻觉,量大可致命。所幸他吃得不多,又及时服下老朽的‘清毒散’,已无大碍。休息半日便可。”老郎中站起身,拍了拍手。
“赤链蛇莓?怎么会跑到酒里?”脚夫同伴疑惑。
老郎中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酒,又看了看桌上的菜,最后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被打翻的、装调料的破瓦罐上。他走过去,用竹杖拨弄了一下瓦罐周围的泥土,捡起几颗不起眼的、干瘪的红色小果子。
“看,这就是赤链蛇莓的干果。应该是混在泥土或杂物里,不小心被扫到调料罐附近,又被误当做香料,混进了酒菜之中。”老郎中道。
众人看去,果然,那几颗红色小果子,和平时用的某种干辣椒碎有点像,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弄混。客栈后院靠近山墙,长些杂草野果也不稀奇。
一场风波,看似是场意外。脚夫们见同伴没事,又听郎中说不是客栈故意下毒,也就骂骂咧咧地扶着人走了,连饭钱都没付。佟湘玉虽然心疼饭钱,但更庆幸不是有人投毒,对着老郎中连连道谢,态度也好了许多。
“老先生,真是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这客栈可就说不清了!”佟湘玉感激道,甚至想掏点诊金。
老郎中摆摆手:“行医救人,分内之事。掌柜的,经此一事,你可信老朽所言非虚?你这客栈,近日确是多事,晦气缠身。那‘赤链蛇莓’偏在此时出现,恐非偶然。老朽劝你,还是让老朽为你行针驱晦,再仔细检查一下客栈各处,以免再生事端。”
他又拿出了那包银针,目光恳切。
佟湘玉看着那明晃晃的银针,又想起刚才的惊险,心里有些动摇。这老郎中看来是真有本事,而且似乎没有恶意。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客栈真有晦气,或者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掌柜的!”白展堂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走上前,挡在佟湘玉和老郎中之间,“老先生医术高明,我们佩服。不过行针驱晦,毕竟是大事。我们掌柜的身子弱,不经吓,也怕针。要不这样,您把‘宁神散’留下,我们付钱。检查客栈嘛,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们自己会仔细打扫。您看如何?”
说着,他掏出些铜钱,塞到老郎中手里,同时手指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老郎中的手腕。
老郎中接过钱,看了看白展堂,又看看一脸犹豫的佟湘玉,叹了口气:“也罢,既然掌柜的忌讳,老朽也不强求。这‘宁神散’你收好,心烦意乱时服用。老朽就住在镇东土地庙旁,若再有不适,可来寻我。”
他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背起药箱,再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佟湘玉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展堂,咱们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这老先生看着不像坏人,还救了咱们。”
白展堂没说话,只是摊开手掌。他掌心,粘着一小片极薄、近乎透明、带着粘性的东西,像是……人皮面具的边缘碎屑?刚才他碰触老郎中手腕时,手指极其灵巧地从对方耳后发际线边缘,揭下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掌柜的,”白展堂声音低沉,“他手腕的皮肤触感,和脸上、脖子上的,略有差异。而且,他耳后发际线这里,有极其细微的粘贴痕迹。这老郎中……恐怕真的是易容的!”
佟湘玉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他就是杨岐?他刚才救人,是演戏?那中毒也是他安排的?”
“中毒可能真是意外,被他利用了。但救人……或许是为了取信于我们,方便下一步行动。”白展堂分析道,“他反复要求为您行针、检查客栈,恐怕是想找机会对沈老下手,或者寻找‘血髓玉’。那针上,瓶子里,说不定就有问题。”
“天啊!”佟湘玉吓得捂住嘴,“那……那现在怎么办?他会不会再回来?”
“肯定会。”白展堂眼神锐利,“他今天没能得手,还损失了一点易容的破绽,肯定会用别的法子。而且,他应该已经确认,沈老很可能就在客栈,或者与客栈关系密切。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郎中’了。掌柜的,从今天起,所有外人送的、给的东西,一律不能碰!饭菜饮水,必须严格检查!大家更要加倍小心!”
仿佛为了印证白展堂的话,傍晚时分,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来到客栈门口,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小孩玩具。货郎是个满脸笑容的胖子,看着很和气。但当莫小贝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泥人时,货郎笑眯眯地拿起一个泥人递给她:“小妹妹,这个送给你玩。”
泥人栩栩如生,是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莫小贝正要接,被突然出现的白展堂一把拉住。白展堂对货郎笑道:“多谢好意,孩子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你这泥人……看着挺新鲜,哪儿烧的?”
货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自家瞎捏的,不值钱。小哥不要就算了。” 说着,收起泥人,匆匆挑担走了。
白展堂看着货郎远去的背影,眼神更冷。那泥人身上,似乎有一股极淡的、甜腻的异香,绝非泥土烧制该有的味道。
夜幕降临,同福客栈早早关门上栓。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个能易容成任何人、能用各种意想不到手段的“鬼手”杨岐,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发出致命的一击。
楼上,沈砚握紧了手中的“血髓玉”,阿武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后。楼下,白展堂检查着每一扇门窗,郭芙蓉提着棍子,在黑暗中警惕地巡视。佟湘玉抱着那块温润的“烟云暖魄”石,缩在柜台后,心里默默祈祷:额滴神呀,保佑同福客栈平平安安,让这些妖魔鬼怪都快快退散吧!
而此刻,在镇东土地庙旁一间废弃的破屋里,白天那个“老郎中”缓缓揭下了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人面孔。他面前的地上,一只毛色灰黑、鼻子不住抽动的硕大老鼠,正焦躁地在一个小布包旁打转,布包里,正是白展堂之前埋掉的那片蓝色碎瓷。
“气息……就在这镇上,离得不远。”中年人——鬼手杨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同福客栈……果然有问题。看来,得换个身份,好好去‘拜访’一下了。”
他轻轻拍了拍躁动的寻踪鼠,目光投向窗外黑暗中的七侠镇,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老郎中疑云重重,中毒风波虚惊一场。白展堂慧眼识破易容,确认“鬼手”杨岐已至。货郎赠泥人再显蹊跷,危机以更隐蔽的方式迫近。敌暗我明,手段诡异。同福客栈众人陷入高度戒备,而杨岐的下一次出手,必将更加防不胜防。平静的小镇夜晚,杀机已如蛛网般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