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郭芙蓉在前堂抱着棍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白展堂坐在后院柴房的阴影里,手里那片蓝色碎瓷在指尖转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沈砚房间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楼上楼下,仿佛有两根看不见的弦,绷得紧紧的。)
约莫子时,前堂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郭芙蓉“哎哟”的痛呼和压低的咒骂:“谁把凳子放这儿的!” 显然是她打盹撞到了。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白展堂耳朵一动,听到楼上沈砚的房间里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阿武似乎移动了位置。而几乎同时,客栈后院临街的墙头,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瓦片被踩动的“咔嚓”声!
有人!白展堂瞬间屏息,身形如狸猫般无声滑到柴房门后,从门缝向外望去。
借着朦胧月光,只见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飘落,落地无声。黑影身形瘦高,动作矫健,落地后迅速贴近墙根阴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竟径直朝着柴房方向摸来!
白展堂心中一凛,手已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这人是冲柴房来的?还是想从柴房这边绕到前堂或主楼?
黑影来到柴房门外,侧耳倾听片刻,似乎没发现里面的白展堂,然后竟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柴房门!月光随着门缝泻入,照亮了黑影的小半边脸——正是白天那群镖师中,那个对阿武格外留意的年轻镖师!
他果然有问题!深夜潜回客栈,是想找什么?是那片碎瓷,还是……沈砚主仆?
年轻镖师闪身进入柴房,反手将门虚掩。他似乎对柴房布局不熟,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靠近了白展堂藏身的柴堆附近。
白展堂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在柴堆缝隙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和轻微的翻找声。年轻镖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动作很轻,但有些急躁。
片刻,年轻镖师似乎一无所获,直起身,疑惑地低语:“奇怪,明明看到是掉在这附近……” 他想了想,转身似乎想离开。
就在这时,柴房外又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另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月光。年轻镖师一惊,瞬间转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是我。”门口的黑影低声道,声音粗哑,是那个络腮胡镖头雷豹!
“头儿?你怎么来了?”年轻镖师松了口气,但语气仍带警惕。
“不放心,跟来看看。找到没有?”雷豹走进柴房,反手关上门,里面彻底漆黑一片。
“没有。我明明看到是从那人身上掉下来,弹到这边柴房附近的,可找遍了也没见着。”年轻镖师懊恼道。
“会不会被客栈的人捡去了?”雷豹问。
“有可能。白天那个伙计和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都在附近转悠过。”
“那就麻烦了。”雷豹声音一沉,“那东西要是落在客栈人手里,认出是‘血髓玉’的碎片,传到沈老鬼耳朵里,咱们这趟‘暗镖’就算彻底暴露了。东家交代,必须拿回完整的玉佩,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血髓玉!果然是冲着沈砚那块玉佩来的!而且听这意思,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沈砚主仆就在这客栈里?那他们口中的“那人”是谁?碎片又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
白展堂心中念头飞转。看来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这伙镖师的目标确实是“血髓玉”,但他们追踪的似乎不是沈砚,而是另一个携带碎片(或者部分玉佩)的人,并且那个人昨天可能在客栈附近出没,甚至可能进了客栈后院,遗落了这片碎瓷。镖师们今天来客栈,名为打尖,实为搜寻碎片,并确认目标是否藏身客栈。
“头儿,现在怎么办?要不……今晚就把这客栈搜一遍?”年轻镖师提议,语气带上一丝狠厉。
“不可。”雷豹否决,“这客栈虽小,但挂着御赐匾额,掌柜的看起来胆小,那个跑堂的和那个练掌法的丫头却有点门道,白天我就觉得那跑堂的眼神不对。而且咱们这次是暗镖,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明天一早,咱们以昨日有东西遗失为由,再回来‘找’,光明正大地搜。若真在客栈人手里,大不了花点钱买回来封口。若不在……再从长计议。”
“那……楼上那对主仆?白天我看那年轻的护卫眼神很厉,不像普通人。”年轻镖师又问。
“那两人……”雷豹沉吟,“看着是有些蹊跷,但未必和咱们的事有关。先别节外生枝。走吧,天亮前还得赶回镇外土地庙和兄弟们汇合。”
两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柴房,如来时一般翻墙而去。
白展堂又在柴房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闪身出来。他看了一眼沈砚房间依旧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前堂方向(郭芙蓉似乎又睡着了),眉头紧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佟湘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下楼开门,只见雷豹带着四五个镖师,又站在了门口,脸色比昨天和善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掌柜的,抱歉这么早打扰。”雷豹抱拳,“昨日在贵店打尖,走得匆忙,我家兄弟似乎将一个重要的家传玉佩的碎片遗落在后院了。那碎片虽不值钱,却是先母遗物,意义重大。不知掌柜的和伙计们可曾捡到?若能归还,必有重谢。”
佟湘玉心里一咯噔,玉佩碎片?难道是展堂昨晚说的那片蓝色碎瓷?她下意识地看向正在打扫大堂的白展堂。
白展堂放下抹布,走过来,一脸茫然:“碎片?什么碎片?我们没见着啊。后院每天都打扫,要有东西肯定能看见。”
郭芙蓉也凑过来,大大咧咧地说:“是啊,我昨天还在后院遛……呃,练功来着,没看见什么碎片。”
雷豹盯着白展堂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但白展堂眼神清澈,表情自然,毫无异样。他又看了看郭芙蓉,这丫头一副缺心眼的样子,也不像说谎。
“既然如此,可否让雷某带弟兄们去后院再找找?或许掉在哪个角落了。”雷豹道。
佟湘玉有些犹豫,后院还拴着沈砚主仆的马呢,而且让这么一群彪形大汉进去搜……
“掌柜的,既然客官是寻找先人遗物,此乃孝心,咱们理当成全。”吕秀才不知何时也起来了,在一旁文绉绉地说,“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吾等自当行个方便。”
佟湘玉瞪了吕秀才一眼,心里暗骂“就你会说话”,但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那……几位请便吧。展堂,你陪着。”
白展堂应了一声,领着雷豹几人来到后院。镖师们装模作样地在马槽边、柴堆旁、水缸附近仔细翻找,自然是一无所获。雷豹的目光几次扫过柴房,又看看二楼沈砚房间紧闭的窗户。
“看来确实不在此处,许是掉在路上别处了。”雷豹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对白展堂拱手,“有劳小哥了。这是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说着,塞给白展堂一小块碎银。
白展堂笑嘻嘻地接过:“客官客气了。要不,您把碎片的样子再跟我说说,万一我们日后捡着了,也好给您送去?”
雷豹描述了一下那碎片的大小、颜色(蓝色、有暗红纹),与白展堂捡到的那片基本吻合。白展堂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镖师们离开后,佟湘玉连忙把白展堂拉到一边,低声问:“展堂,那碎片……”
“在我这儿。”白展堂从怀里摸出碎瓷片,“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而且,他们要找的,恐怕不止这片碎片,而是整块什么‘血髓玉’。听他们昨晚在柴房说话,他们好像并不知道沈老在咱们这儿,而是在追另一个带着碎片的人。”
“另一个?”佟湘玉头大如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这都什么事儿啊!”
“掌柜的,这趟浑水,咱们怕是越趟越深了。”白展堂正色道,“得找沈老问清楚。这‘血髓玉’到底怎么回事?追他的人,除了官府豪绅,怎么还有镖局和另一伙来历不明的人?”
两人正商议,楼上传来脚步声,沈砚和阿武下楼了。沈砚神色平静,对佟湘玉道:“掌柜的,方才后院似乎有些喧哗?”
佟湘玉看了看白展堂,一咬牙,道:“沈老,借一步说话。”
四人来到后院僻静处。佟湘玉让白展堂将碎瓷片和昨晚听到的对话,以及今早雷豹来寻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脸色变幻,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果然……他们也追来了。这片碎瓷,若老朽所料不差,应是来自一块‘血髓玉’的仿品,或者说……赝品。”
“赝品?”白展堂和佟湘玉一愣。
“正是。”沈砚从怀中取出他那块完整的、蓝底红髓的玉佩,“此乃真正的‘血髓玉’,乃我沈家祖传之物。而那赝品,是周怀仁那奸贼,不知从何处寻来能工巧匠,依照真品仿制,企图鱼目混珠,甚至可能想用赝品做某些阴私勾当,栽赃于我。那片碎瓷,应该就是赝品的一部分。至于携带赝品碎片之人……老朽怀疑,是周怀仁派来跟踪、甚至意图对老朽不利的杀手,或许在接近客栈时,与这伙镖师发生了冲突,不慎遗落碎片。而这伙镖师……听白小哥描述,似乎是‘镇远镖局’的人,受雇于周怀仁,明为走镖,实为追回赝品碎片,并可能……截杀老朽,夺取真品!”
原来如此!镖师和携带碎片者是一路的,都是周怀仁的人!只不过一方在明,一方在暗。而他们似乎还没确定沈砚就在客栈,只是顺着碎片线索摸了过来。
“那……那现在咋办?”佟湘玉声音发颤,“他们要是知道您在这儿,还不把这客栈给拆了?”
沈砚看向白展堂,眼中带着恳求:“白小哥,掌柜的,老朽本不该再拖累贵店。但如今行踪可能将露,周贼爪牙环伺,老朽一介残躯,死不足惜,但这‘血髓玉’乃先祖遗物,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阿武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老朽恳请二位,能否再施援手,助老朽主仆暂渡此劫?老朽愿将随身所带银两尽数奉上,日后若能沉冤得雪,定有厚报!”
说着,他竟要屈膝下拜。白展堂连忙扶住。佟湘玉看着老人眼中的绝望与恳求,又想起那块温润的“烟云暖魄”和已经到手的银子,再想想客栈“忠义”的招牌,一跺脚:“行了行了!别拜了!额……额们再帮您一次!不过说好了,就这一次!等风头过了,您得赶紧走!还有,银两……得加钱!”
沈砚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多谢掌柜的!白小哥,此番若能脱身,老朽没齿难忘!”
计议已定,白展堂迅速做出安排。首先,让沈砚和阿武立刻换到客栈最角落、窗户对着后巷杂物堆的一间偏僻下房,伪装成刚入住的样子。真品玉佩由沈砚贴身藏好,赝品碎片由白展堂设法处理。其次,加强戒备,郭芙蓉、吕秀才、莫小贝都被告知要留意生面孔,尤其是有江湖气或打听沈砚样貌的人。佟湘玉则负责在柜台周旋,若雷豹等人再来,尽量敷衍。
白展堂自己,则拿着那片碎瓷,在午后客人最少的时候,溜出了客栈。他来到镇外乱葬岗,寻了个无主的荒坟,将碎瓷深深埋入,又做了些掩饰。这烫手山芋,还是彻底消失为好。
然而,他刚埋好碎片,起身拍拍土,忽然听到不远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人受伤压抑的声音。
白展堂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拨开灌木,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胸口染血、气息微弱的汉子,靠坐在一棵枯树下,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蓝色的、边缘参差不齐的东西——正是另一块更大的“血髓玉”赝品碎片!这汉子面容普通,但眼神凶戾,显然就是昨夜与镖师冲突、遗落碎片之人!
他竟然没走远,还躲在这里!而且伤势不轻。
那汉子也发现了白展堂,眼中凶光一闪,挣扎着想摸兵刃,却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
白展堂看着他那半块碎片,又看看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了然。这人恐怕是周怀仁派出的杀手,昨夜在此与雷豹等人遭遇,拼死逃脱,却已油尽灯枯。
“你……你是客栈的跑堂……”那汉子居然认出了白展堂,声音嘶哑,“碎片……还我……否则……杀……”
白展堂叹了口气,蹲下身,低声道:“兄弟,别逞强了。你那碎片,我见过。雷豹他们也在找。你伤成这样,走不了了。告诉我,周怀仁派你们来,除了找碎片,是不是还要找一对姓沈的主仆?”
汉子眼神一厉,死死盯着白展堂,却不答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白展堂淡淡道,“沈老现在就在我们客栈。雷豹他们还没发现。你若是想活命,或者想完成任务,最好告诉我,你们还有多少人?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汉子喘息着,眼神闪烁,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片刻,他嘶声道:“水……给我水……”
白展堂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汉子喝了几口,缓过些气,才低声道:“我们……一共三路。雷豹是明镖,吸引注意。我是一路,暗中查找沈老鬼下落。还有一路……是‘鬼手’杨岐,他擅长易容用毒,早已混入七侠镇,具体……不知。周爷吩咐,找到沈老鬼,夺玉,灭口。碎片……是接头信物,也是……追踪的线索。杨岐那里,有能感应碎片方位的……寻踪鼠……” 他说到这里,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鬼手杨岐?易容用毒?还有寻踪鼠?白展堂心中警铃大作。这可比雷豹那帮武夫难对付多了!
“杨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白展堂急问。
“不……知……他易容……”汉子声音渐不可闻,头一歪,没了气息。
白展堂探了探他鼻息,已然气绝。他看着汉子手中那半块碎片,又看看远处的七侠镇,眉头紧锁。
最麻烦的人物,可能已经就在镇上了,而且有办法追踪碎片方位!虽然真碎片已被他埋了,但若杨岐真有寻踪鼠之类的东西,难保不会找到埋藏地,甚至可能根据之前碎片遗留的气息,摸到客栈附近!
必须立刻回去!通知大家,尤其是沈老,早做防备!
白展堂不再耽搁,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痕迹,将汉子尸体草草掩埋,然后施展轻功,飞快地向镇内掠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平静的七侠镇,即将因为“鬼手”杨岐的到来,和那块充满秘密与杀机的“血髓玉”,再次被拖入未知的险境。而同福客栈的众人,尚未知晓,一个更诡异、更危险的对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碎片之谜揭开,镖师、杀手、易容毒师三路人马齐聚,目标直指沈砚与血髓玉。白展堂掩埋碎片,偶遇垂死杀手,获悉最大威胁“鬼手”杨岐已潜入镇上。危机升级,敌暗我明。同福客栈众人能否在易容高手和诡异手段的威胁下,护住沈砚主仆,保住客栈平安?新的挑战,以最阴险莫测的方式,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