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又过了几年,天下不太平了。
捻军起事,山东、河南、安徽一带,到处都是马队,到处是烽烟。捻子——老百姓叫他们“捻匪”——来去如风,打家劫舍,官府也拦不住。
那一年的秋天,一队捻军窜到了恩县地界。马蹄声像滚雷,从地平线上轰隆隆地碾过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村里人吓得四散奔逃,有的躲进了土圩子——那是村里人修的土城墙,不高,但好歹能挡一挡——有的跑进了野地里的高粱丛中,有的拖家带口往县城跑。
吴孝子不肯跑。他抱着母亲,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母亲病了,走不了路,他就抱着她,像抱一个婴儿。他打定了主意:捻子来了,他就挡在母亲前面;捻子要杀人,就先杀他。
村里人劝他:“孝子,快走吧!捻子来了!”
他摇头,指了指怀里的母亲,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哪儿也不去。
土圩门关上了,村里能跑的都跑进了圩子里,只有吴孝子家还在外面。他家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东头,像一颗被遗落的棋子。
捻军的马队到了村口。
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头目,骑一匹大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大刀。他勒住马,抬头看见了土圩门上挂着的那块匾——“吴孝子之门”。
他愣了一下,转头问身边的喽啰:“这村子里出了孝子?”
喽啰说:“听说是,有个哑巴孝子,伺候老娘几十年,知县都给挂了匾。”
络腮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举起来,示意队伍停下。
“此孝子里也,”他说,声音粗犷却带着几分敬意,“莫惊他。”
他仰起头,对着土圩子上探头探脑的守村人喊道:“喂!你们把那个孝子请出来,让我等瞻仰瞻仰他的风采,我等看过便走,决不扰民!”
守村的人不敢答话,也不敢开门。有人跑去告诉吴孝子,说捻子要见他。吴孝子抱着母亲,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不去。他把母亲抱得更紧了,浑身发抖,但不是怕——他是怕母亲受惊。
母亲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其实他听不见,但他知道母亲在说话,他能感觉到母亲嘴唇的翕动,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母亲在说什么。也许是叫他别怕,也许是叫他快跑,也许只是在叫他的名字——那个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名字。
他没有出去。
捻军在村口等了半个时辰,见孝子始终不出来,络腮胡子倒也不恼,挥了挥手,带着队伍绕过了村子,往南边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来,村子保住了。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件事,都说是那块匾救了全村。有人说:“捻匪也是人,也讲孝道,见了孝子的匾,就不忍心下手了。”也有人说是吴孝子的孝行感动了天地,连土匪都敬他三分。吴孝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退烧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他对着母亲也笑了一下,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