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砚的睫毛第三次粘在眼下的青黑上。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把文档里“困”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晰——这是他今晚敲下的第73个困字，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悬在半完成的小说结尾。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簌簌作响，不是风。林砚猛地抬头，看见枝桠间嵌着半轮残月，像被人咬过的薄荷糖。更诡异的是叶隙里的光斑，正以秒为单位明暗交替，节奏和他太阳穴的跳动完美重合。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试图把这归结为连续熬了四个通宵的幻觉。指尖触到玻璃杯时，冰块已经融成了钝角，水面浮着层灰绿色的茶渍，像幅洇开的水墨画。他灌下一大口，凉意刚滑到喉咙就被胃里翻涌的热意烫成白雾，眼前的文字突然开始旋转，“困”字的口字框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个黑洞，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再次睁开眼时，林砚发现自己站在大学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细条，在泛黄的旧书脊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是他读研时最熟悉的气息。
“又在写你的小说？”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发尾沾着片银杏叶。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是苏晚，他毕业前突然断了联系的学姐。她把杯子往他桌上一放，水汽氤氲里，他看见杯壁印着的小熊图案，右耳缺了个角，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他想问你不是去英国了吗，话到嘴边却变成，“这篇还没写完。”
苏晚笑着抽走他压在键盘下的草稿纸，钢笔字在纸页边缘洇出毛边：“又是写失眠的故事？林砚，你该多睡睡。”她的指甲在“困”字上敲了敲，“你看这个字，多像个人被困在方框里，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林砚想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等这篇写完就睡。”话音刚落，阅览室的吊扇突然加速旋转，光影瞬间变成模糊的色块。苏晚的脸在风里渐渐透明，最后只剩那片银杏叶飘落在键盘上，叶纹里渗出暗红的汁液，像未干的血迹。
他惊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桌前。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停在三点十七分，文档里的“困”字还是73个。玻璃杯里的茶水少了一半，杯壁凝着的水珠正沿着杯身往下爬，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眼下更深的青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林砚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指节泛白——母亲在他毕业那年冬天就因肺癌去世了，葬礼那天飘着细雪，他把苏晚送的小熊保温杯埋在了墓旁。
“砚砚，你还在忙吗？”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可怕，“我炖了银耳汤，放你门口了，记得趁热喝。别总熬夜，你爸生前总说……”
后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忙音切断。林砚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防盗门把手上果然挂着个保温桶，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右耳完好无损。他掀开盖子，银耳汤还冒着热气，里面浮着几粒红枣，是母亲最爱的做法。
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林砚探头去看，楼下的梧桐树影里站着个穿米白连衣裙的女生，正仰头朝他挥手。他刚想喊苏晚的名字，整个人突然失重，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再次醒来时，林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发酸，左手手背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往血管里渗。床头柜上放着个天蓝色保温桶，小熊的右耳缺了个角。
“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昨天在图书馆晕倒，吓坏同学了。医生说你严重睡眠不足，再熬下去要出大事的。”
林砚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突然想起什么：“现在是几号？”
“10月17号啊。”护士翻看记录的动作顿了顿，“你同学说你为了赶小说稿，已经在阅览室泡了三天三夜。对了，有个叫苏晚的学姐托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的是本牛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送给林砚”。林砚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别总困在自己的故事里，偶尔也要抬头看看月亮。”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下面画着只缺了右耳的小熊。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晒得暖融融的。林砚突然觉得眼皮变得很重，像粘了层蜂蜜。这次他没有挣扎，任由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好好睡吧，醒了就都过去了。”
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文档里的“困”字停留在第74个。窗外的梧桐叶安静地伏在枝桠上，残月已经隐没，只有几颗疏星还悬在墨蓝色的天空里。桌上的保温杯空了，杯底沉着片银杏叶，纹路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林砚趴在键盘上睡得很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是他四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做梦的睡眠，直到清晨的阳光爬上他的睫毛，才缓缓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