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雪
雪是半夜里来的。先是窗纸儿“沙沙”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的边儿。迷迷糊糊中，觉得被窝外头的寒气又重了几分，便不由得往被窝深处缩。待到天明推门，嗬，一个白茫茫、软蓬蓬的世界，悄没声地，便将整个村子囫囵个儿抱在了怀里。
村庄的雪，和城里的是两样的。城里的雪，落在柏油路上，很快便被车轮碾成一片污浊的泥水，带着股汽油与灰尘混合的、呛鼻子的味道。村庄的雪是干净的，它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里，一片片筛下来，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古老的、催眠的韵律。落在屋瓦上，便堆起一层松软的棉；落在落了叶的枣树枝桠上，便成了毛茸茸的银条儿；落在村东头那条结了冰的小河上，便覆得平平整整，像新浆洗过、又用棒槌捶得极光滑的一匹素绢。空气是凛冽的，吸一口，直沁到肺腑里去，却又是清甜的，隐隐含着些枯草与冻土的气息。
这样的日子，人是懒得出门的。家家户户的土炕都烧得滚烫。炕洞里，白日里填进去的麦秸和玉米芯子，正幽幽地、持久地燃着，将热力一丝丝透上来，熨贴着人的筋骨。屋里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含着柴草烟火气的味道。女人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玻璃透进来的雪光纳鞋底。那针线穿过厚实布壳的“嗤嗤”声，单调而安稳，和着屋外间或响起的、积雪压断细枝的“咔吧”声，竟成了绝妙的配乐。男人们呢，则披着厚重的棉袄，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那无边无际的落雪，偶尔低声议论两句来年的墒情。那淡蓝色的烟雾，刚从烟锅子里腾起，便被寒气一扑，倏地散了。
而我们孩子，是这寂静王国里唯一的“叛乱者”。哪里耐得住炕头的温软？早就三五成群地，裹成一个个臃肿的棉球，滚进了雪的天地里。堆雪人是必有的节目，但总觉得那雪人痴肥憨傻，呆呆地立着，不如打雪仗来得痛快。团一个瓷实的雪球，悄悄潜到伙伴身后，“啪”地一声，在他的棉帽上开出一朵大白花，然后在他气急败坏的追逐声中大笑着逃开。跑急了，一脚陷进谁家屋后未曾清扫的雪窝里，直没到膝盖，拔出来时，灌了满鞋的雪，冰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乐此不疲。
最妙的，是向晚时分。雪势渐收，天色却愈发地沉了。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而暧昧。这时，一点，两点，橘黄的灯火，便从各家各户的窗格里，怯生生地亮了起来。那不是电灯惨白的光，而是煤油灯或蜡烛的、跳动的、带着温度的光晕。隔着糊了雪的窗纸望去，朦朦胧胧的，像一颗颗暖洋洋的、熟透了的果子。风起了，尖溜溜的，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针扎似的。而鼻子却灵敏地捕捉到，在风雪的间隙里，飘来了丝丝缕缕的、极诱人的香气。那是谁家炝锅的葱花儿味儿，混着热腾腾的玉米粥的甜香；又是谁家新蒸的馒头揭了笼，那饱满的麦子的气息，仿佛能驱散一整个冬天的严寒。
玩得浑身热气腾腾，手指头却冻得胡萝卜似的，再也攥不紧一个雪球，这才想起家的好。推开自家的院门，堂屋里那盏油灯的光，便一下子扑过来，将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雪地上。母亲早盛好了饭，嗔怪着拍打掉我身上的雪末子。屋里的一切——昏黄的光，饭菜的热气，父母熟悉的脸——都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里。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将一切嘈杂、一切烦扰，都温柔地隔绝在那片无垠的洁白之外了。
如今，我坐在城里的暖气房中，看着窗外飘落的、总带些灰蒙蒙意味的雪，那橘黄的灯、滚烫的炕、伙伴的嬉闹、以及风雪夜里那一缕家的召唤般的饭香，便会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我才恍然，我怀念的，或许不单是那村庄的雪，而是雪落下时，那个完整的、自足的、呼吸均匀的乡土世界。它像一颗温暖的琥珀，将我最无忧的时光，连同那雪的清冽与烟火的人情，一并凝在了其中。那雪的静，衬着人间的暖；那世界的白，托着灯火的黄。而这一切，都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村庄，留在了那一片一片，无声降落又静静融化的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