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浴
片山广子
入浴，如同喝咖啡、吃甜食一样，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愉快的消遣，同时也是必不可少的清洁方式。战争使得国家和家庭都逐渐贫困，由于燃料的缘故，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公共澡堂。那家澡堂从家门出来往西，沿着围墙往东南走，很快就能到达。虽说感觉有点远，但实际上就在我家隔壁。我在这家隔壁的澡堂体验到了公共澡堂的滋味，至今已有九年了。我对自家的洗澡水需求甚少，也感到满足。在我为了疏散而搬来的这个农村，不知何时也有了公共澡堂，借热水洗澡的方式也不再流行了。
如今我去的是E镇的澡堂。因为通了自来水，这里和东京市区没什么两样。用干净的热水和水洗脸时，回想起多年来的种种不便和艰辛，我感到无比开心。也会想起在大森的澡堂里，空袭警报响起，众多赤身裸体的人慌乱拥挤的情景。我总是在洗澡时祈祷，希望我们日本能一直和平，让我能悠然地泡在热水里。
最近我在洗澡时注意到，从热水里出来最后洗脸时，用手擤鼻涕的人变多了，这在战争期间和以前是很少见的。这可能是那些疏散到乡下，学会了乡下人习惯后回到东京的人。但这并不是说乡下人这样做不卫生。他们各自泡在自家的澡盆里，洗净一天身体的污垢，洗完脸和鼻子后再从澡盆里出来。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习惯，也是他们的风格。然而东京的公共澡堂是公共设施，和乡下的家庭浴室不同。还是应该稍微注意一下。说不定即使没有疏散到乡下，也有人觉得擤鼻涕就像一种传统礼仪，为了保持身体清洁，甚至要把鼻子内部也清理干净才出澡堂。确实，这是为了清洁，而不是为了弄脏。但即便自己干净了瓷砖，地面却会因此变得更脏。前些天在澡堂里我就在想，战争期间的澡堂虽然更脏乱、更不卫生，但擤鼻涕的人似乎更少。我们在这个国家最富裕、最美好的大正年间，不知不觉地学会了西方的礼仪。这种良好的举止似乎一直持续到战争中期。大正时代，在街上吐痰会被斥责，好像还会被罚款。如今，不管是在别人家门口，还是在蔷薇花的篱笆旁，人们都毫无顾忌地吐痰擤鼻涕。狗只会擤鼻涕，不会吐痰或吐唾沫。有人说，人类比狗还不卫生，是因为战败国的民众有一种无所谓、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但我不想这样看待我们的同胞，我觉得是因为人类身体比狗大，体内积累的污垢也更多。十到十一岁的少年绝对不会吐痰吐唾沫，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小，体内积累的污垢也少。话题变得越来越不卫生了。
在日本，擤鼻涕并不是不礼貌的行为。在过去的小说中，也经常能看到有人擤鼻涕。我少女时代爱读的《八犬传》里，就有这样令人感动的场景：某人擤了擤鼻子说“喂，犬田老爷、犬饲老爷，我的心意是……”，在那样的时刻就会流鼻涕。而西方小说里似乎没有擤鼻涕的描写。不会出现女主角擤着鼻子说“喂，亲爱的，我的心是……”这样的情节。这就是习惯的差异。在中国，擤鼻涕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汉字里还有专门用来表示鼻涕的复杂汉字，我们也在使用这些字。至于英语字典里有没有表示“水鼻涕”的字，因为我还没用到，所以没去查。感冒的时候，无论哪个国家的人都会流鼻涕。只是有些国家有不表现出来的礼仪。人类这种动物，既拥有美好的东西，也有不卫生的东西，有些事情不必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只是在洗澡时悠闲放松的时候，我不禁感到我们国家长久以来保持的礼仪正在逐渐丧失，这实在令人惋惜。写这样的事情本身就已经很不礼貌了，这个粗野的时代也给了我粗野的教育，让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也被这个国家弥漫的粗野风气所裹挟。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在大森澡堂里作的一首歌：
沉浸在热气腾腾的大澡盆里，
无心地看着他人的裸体，
我也被热气环绕，
在公共澡堂的角落清洗着身体
能听到春夜的雨声，
却不。怀念自家的澡盆。
听起来就好像我一脸严肃地泡在澡盆里。想必当时我真的是很认真地在洗澡。去外面的澡堂洗澡，十年过去也习惯了，现在既不觉得痛苦，也没什么特别开心的。十年前，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国家和人民，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即便不知道和平再次被打破后会迎来怎样的未来，我们在洗澡时也完全不去想这些，只是一心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管是明天就死去，还是再活十年后死去，我都想尽可能怀着从容的心情、拥有干净的身体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