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苦涩又满足的笑
阿蛮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沈清舟苍白的脸上。他呼吸浅促，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伸手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可偏偏那两道英挺的眉却紧紧蹙着，像是连在昏迷中都不得安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窒息感。阿妈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你可以看看他。”
后悔？
她连自己为什么该后悔都不知道。可当她看着他那张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他低头为她吹凉汤药时的侧脸，他站在廊下望着雨幕时的背影，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些什么，墨迹晕开，像是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意。这些画面没有来由，却熟悉得让她心慌。
她忽然有些烦躁，像是有什么被她遗忘的东西，正在拼命从心底往外钻，却被一层厚厚的雾死死挡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心跳不稳。
沈清舟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是唤了什么名字，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阿蛮俯身凑近，却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蛮”。
她僵住了。
他是在叫她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可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那种被人“偷窥”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不是眼睛的偷窥，而是心灵的。他好像看过她的灵魂，记得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
阿蛮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她不懂医术，却能从那紊乱的跳动里感觉到他在挣扎。她忽然想起阿妈说的“胃出血”，心里莫名一紧，像是有人用力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傻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是“傻子”？为什么她会觉得心疼？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一遍遍拧干冷毛巾，替他降下温度。竹楼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
阿蛮的指尖原本只是虚虚地搭在沈清舟的手腕上，可渐渐地，她却舍不得松开了。
他的手掌比她想象中要暖，即便在昏睡中也带着热度，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偶尔握剑留下的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纹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她曾无数次这样牵过他的手，走过苗寨的雨后山路。
这种熟悉感让她心慌，也让她莫名安定。
她忽然很怕一松开，这份温度就会消失，连同那些模糊却温暖的碎片一起，被这场高烧烧成灰烬。于是她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床榻边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阿蛮俯下身，不自觉地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清舟，如果你有听到我的声音，如果你有好起来的话……不管我有没有想起从前，我都愿意和你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如果你没听到的话，就算了，我到时候随便找个人嫁了。”
话音刚落，她正要直起身，却忽然感觉到——
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五指缓缓收拢，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却清晰得不容置疑，像是穿越层层迷雾递来的回应。
阿蛮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一路漫到耳后，连脖颈都染了绯色。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那样坚定，她竟舍不得真的挣开。
她的烧渐渐退去，她也因为支撑不住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沈清舟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紧接着，是一阵久违的安宁。
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角摇曳。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他侧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阿蛮。
她侧着脸，枕着手臂，黑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竹席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她的另一只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那是他昏沉中本能的紧握，也是她方才许下诺言后没能抽走的羁绊。
沈清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点声响就把这幻梦般的景象惊碎。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有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想起自己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想起她醒来后陌生的眼神，想起那坛烈酒下肚后撕心裂肺的痛。而现在，她就在这里，没有因为厌恶而推开他，没有因为遗忘而逃离。她的手那样真实地握在他手里，像是一句无声的应答。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那是一个苦涩又满足的笑。
喜是真的，喜到心口发麻；但他又怕表现太过会吓到她。若是阿蛮醒来看到他一副失态的模样，定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会觉得被冒犯，然后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只是更紧地、却又极轻柔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感谢。然后便安分地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任由那份失而复得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