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剑宗的山门,在云海之巅。远离尘世。清静。
厚重的古铜门两旁,泛黄的石柱上,雕刻的蟠龙绕柱而上,龙首昂扬,目视山道。
气势孤绝而凌厉。冷冽的剑气如同无形的罡风,切割着稀薄的空气,也切割着夏勇那颗被“乐园民意”反复鞭挞,千疮百孔的心。
他踏上那冰冷的白玉石阶,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乐园的质疑与失望。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那个在凡俗尘世中似乎永远找不到的答案——关于力量,关于人心,关于如何才能真正掌控那纷繁复杂、充满私欲的人性。
去构建一个稳固的“乐园”。更深层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感激与愧疚一一风影。
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为了救他摆脱被蓝朝三大顶级高手围攻的必杀死局。不惜焚烧“讯香”。
以自身为祭品,向遥远仙域的“青玄剑宗”发出那一道紧急的求援!
“风影……你……”
夏勇呼唤着这个名字。此刻却带着滚烫的灼痛。
嘲讽了几句的风影,转身飞驰而去。她本名玉兰娇。是宗门话事人玉龙啸天的二女儿。
夏勇知道风影一直都在关注他!关注着他建设的乐园。不然她不可能数落的如此详细!夏勇内心深处更是波澜壮阔。这都不感动就是冷血无情了。
他的身影穿过那铭刻着古老剑纹的山门,踏入金辉剑宗那肃穆而空旷的迎宾广场时……早已接到消息的宗门上下,已然列队相迎。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双目金光闪烁的老者。
一看就是内力深厚。修为已然化境的大能。
他身着朴素灰袍,气息内敛。
却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剑,仅仅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便让广场上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这便是金辉剑宗当代掌门,玉龙啸天。
“夏小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人中龙凤也!“
玉龙啸天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长辈的审视与一丝深藏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身后是一众长老,核心弟子,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隐隐的敌意,聚焦在夏勇身上。
这位搅动了天狂大陆的凡俗风云、差点让蓝朝根基动摇的“乐园之主”……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然而,在这看似热烈的欢迎场面中。有道身影,却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冷意。
她站在玉龙啸天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一身素白剑袍不染尘埃。
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厚重古朴、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黄金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容颜。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映照着少女的羞涩与对夏勇的倾慕。
而此刻,透过面具的眼孔望出来,却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锐利如剑锋,直刺夏勇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目光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化不开的寒意和……一丝复杂的……嘲讽。
玉兰娇一直都是玉龙啸天的掌上明珠。当夏勇的目光又与那双冰冷的眸子相遇时。
那黄金面具下,再次传出一个同样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如同冰锥凿击着夏勇的耳膜:
“乐园的暴君,大驾光临!我金辉剑宗,蓬荜生辉啊……怎么?被你的‘子民’赶出来了?
无处可去了?是不是觉得,还是我们这些‘不懂民主’的修士比较好说话?至少……不会朝你扔石头?”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这番话比在山下说的那几句,更精准地戳在夏勇刚刚愈合的伤疤上,将那血淋淋的挫败与屈辱,再次无情地撕开!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
连玉龙啸天都微微蹙眉,但并未立刻出声呵斥二女儿。夏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嘴唇动了,不晓得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那冰冷的目光和刻骨的嘲讽面前,所有的解释和辩白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艰难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充满了怒意的眼睛。可喉咙里却堵得发慌。
玉龙啸天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引着夏勇向大殿内走去,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缓和:
“夏小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兰娇心直口快,莫要见怪。里面请——我们坐下叙话。”
大殿内,檀香袅袅。
玉龙啸天坐在主位,夏勇坐在下首客位,玉兰娇则如同一个冰雕,静静地站在父亲身侧,那黄金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有冰冷的视线不时扫过夏勇。
“夏小友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玉龙啸天开门见山,目光深邃。大多数练武之人都喜欢直来直去的把话说通透。
夏勇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
“玉龙宗主,晚辈此来,一是为当年风……玉兰娇道友焚烧讯香,向仙域求援的救命大恩。
若不是她……舍身相救,夏勇在多年前就已灰飞烟灭!此恩此德,夏勇永世不忘!”
他站起身,对着玉龙啸天和玉兰娇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无比诚恳。早该来了。
提到“焚烧讯香”,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玉龙啸天脸上的温和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缓缓道:
“那‘讯香’……乃是我宗与青玄剑宗之间,以血脉为引,以生命为祭的禁术!
非到宗门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动用!
一旦点燃,献祭者……轻则本源重创,道基受损;重则……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夏勇的心上。
“兰娇她……”
玉龙啸天的目光,转向身侧那戴着厚重黄金面具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心疼与无奈。
“她为了救你,强行点燃了那‘讯香’!
若非青玄剑宗的前辈及时出手……护住了她一丝本源,又赐下这'玄金镇魂面具’稳住她溃散的神魂与容貌……恐怕兰娇她,她早已……形神俱灭……”
玉龙啸天没有再说下去。殿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夏勇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只知道玉兰娇付出了巨大代价,却从未想过,那代价竟是如此惨烈!形神俱灭!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复!
“她原本......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玉龙啸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感伤。“清丽脱俗,天资卓绝,是我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多少青年才俊踏破门槛……可如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夏勇,那目光中不再有长辈的审视,只剩下一个父亲压抑了太久的、对女儿命运的悲愤与质问:
“你看看她!为了你,烧成这个样子!大半张脸……毁了!道基……也几乎毁了!
三十几岁了!一个姑娘家!顶着这副模样,顶着这黄金面具!谁还敢娶?谁还敢要?
她这一辈子……算是都毁在你手里了!夏勇!你说!你拿什么来还?她的幸福找谁去?”
“轰——”
玉龙啸天那最后一句近乎咆哮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夏勇的灵魂深处!
“为了你,烧成这个样子!三十几岁了!都嫁不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夏勇的心上!
那沉重的愧疚、那无法偿还的恩情、那对玉兰娇悲惨现状的痛惜、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夏勇猛地抬起头,看向风影。他赤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和愧疚,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无形的力量把他击倒。
视线变得模糊,玉龙啸天愤怒的脸,玉兰娇那冰冷沉默的黄金面具,在大殿的烛光下扭曲,晃动。
他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和羞涩的少女身影。
他看到了讯香点燃时,那冲天而起的,带着绝望与决绝的痛苦和火光。
他看到了眼前这黄金面具下,可能存在的、无法想象的狰狞伤痕和……无尽的痛苦与孤寂。
“我……我……”
夏勇的声音嘶哑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道心,在这一刻,被这沉重的现实和玉龙啸天那诛心的质问,彻底击穿了!
他寻找力量的答案?他妄图掌控人性?
可连一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他都无力保护,无力偿还!他连最基本的情义都亏欠至此!
那所谓的“乐园”,那所谓的“理想”,在这一刻,在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恩情与牺牲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夏勇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夏勇那痛苦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玉兰娇依旧静静地站着。黄金面具遮挡了一切。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深处,已经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可捉摸的涟漪。
她是恨他!恨他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找她。
可当夏勇奔溃中跪地哽咽时。
当夏勇悲痛欲绝下用手指甲抠地板抽泣时。
她所有的怨恨已经烟消云散。她本就是深爱着他的。她为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不要他还!他也不欠我的。”
玉兰娇冲她父亲说完这句。灵能运转,瞬移出殿。朝着山巅方向飘然远去……
“风影……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