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宴

米米推开宴会厅黄铜大门的时候,腕间的手表刚好指在晚上七点整。

这是表姐的婚礼,米米作为伴娘提前十分钟补完妆,跟着摄影师说要去外面拍两张庭院夜景,转了一圈回来,刚才还闹哄哄的宴会厅突然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水晶珠碰撞的细碎轻响。

她愣在门口,脚边落着半支没吹灭的红烛,烛油沿着雕花烛台淌下来,凝固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泪痕。“表姐?”米米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撞在空旷的四壁上,弹回来绕着她耳朵打了个转,没人应。

整个一千多平的大厅里,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二十多张铺着酒红色桌布的圆桌子整整齐齐排到尽头,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菜,红烧肘子的油亮还冒着隐隐的热气,清蒸鱼的蒸汽在吊灯下蒙着一层薄雾,甚至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倒满果汁的玻璃杯,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描金骨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空气里飘着浓得发腻的菜香,混着红玫瑰的花香,甜得发齁,闻久了有点闷得慌。米米攥着手里的伴娘手捧花,花瓣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虎口,凉冰冰的。她刚才出去不过五分钟,两百多个人,新郎新娘双方长辈,伴郎司仪,连负责传菜的服务员,怎么说没就没了?

“有人吗?”她往里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更显得静得吓人。最前面的主桌摆着新人的婚纱照,表姐穿着白婚纱笑的灿烂,旁边的新郎嘴角扬着,米米总觉得哪里不对,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新郎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照片相纸发潮,边缘隐隐发绿。

米米心脏猛的一缩,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了身后的桌子,盘子碰出一声脆响。她猛的回头,看见自己的位置摆在第三排靠过道,名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米米”,座位旁边还摆着一袋装好的喜糖,糖纸印着大红的喜字,摸起来还是暖的。

明明所有人都消失了,为什么还给她留着位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米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掏出手机给表姐打电话,拨号音嘟嘟响着,听筒里突然传出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碰撞的轻响,和她头顶的声音一模一样,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女人声音轻轻说:“米米,就等你了呀。”

电话瞬间断了。信号栏变成一片空白,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米米攥着手机往门口跑,刚才推开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紧了,黄铜把手冰凉,她使劲转了转,纹丝不动,隔着雕花玻璃往外面看,外面一片漆黑,连庭院里的路灯都灭了,只有玻璃上印着她自己惨白的脸,还有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影子。

米米猛的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摆满菜的桌子,菜香还是那么浓,浓到现在闻着已经开始发臭了,像是食物放了好几天馊掉的味道。她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盘子里的红烧肉颜色发暗,上面爬着细细的白色蛆虫,清蒸鱼的眼睛已经烂掉了,流出黑褐色的脓水,混着鱼汤在盘子里晃。

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菜,怎么几分钟就坏成了这样?

米米扶着墙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走廊尽头有安全出口,婚礼前她去过那里补妆,她记得方向。扶着墙往那边走,每经过一张桌子,她都能看见座位上放着对应的名牌,有表姐公公婆婆的,有伴郎的,甚至还有刚才给她补妆的化妆师的,每个名牌都整整齐齐立着,就像它们的主人刚刚还坐在这里,只是突然站起身躲了起来,或者……凭空消失了。

她走到安全出口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椅子拖动声。“咯吱——”,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米米不敢回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咬着牙一把拉开安全出口的门,门那边不是楼梯间,是宴会厅的另一头,刚才她站在门口进来的地方,那半支红烛还在那里烧着,烛油又往下淌了一截。

她转了一圈,居然又转回来了?

“谁啊?”米米的声音发颤,握着门把手的手全是汗,“出来!别装神弄鬼!”

回应她的是另一声椅子拖动声,这次更近了,就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米米猛的回头,看见第三排她自己坐的那个位置,椅子被拉出来了一点,正好空出一个能坐进去的位置,刚才那袋喜糖滚到了地上,糖纸散开,里面的奶糖都化了,黏糊糊流了一地,混着泥土一样的东西。

那是给她留的位置。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米米突然想起表姐今天婚礼前跟她说的一件事。

这酒店是新开的,价格比别的地方便宜一半,表姐签合同的时候,酒店经理偷偷跟她说,三十年前这里曾经办过一次婚宴,迎亲的时候路上出了车祸,新娘一家连新郎一共二十六个人全没了,摆好的宴没人吃,一直空在这儿,所以这块地一直闹鬼,开发商压着价格卖,这才开了新酒店。

当时米米还笑表姐瞎迷信,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怕这个,现在想想,二十六个人,正好对应着这里二十六桌?不对,加上新人主桌,一共二十七桌,刚才米米数了一遍,大厅里一共二十六桌,正好二十六个名字,加上她,正好二十七个?

米米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数了一遍,从主桌开始,一张一张名牌数过去:1、2、3……25、26。正好二十六个,那她的名字,是第二十七个?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只有她一个人,那二十六个位置的主人,去哪里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一步步,慢悠悠的,往宴会厅门口走过来。米米抬头看向大门,黄铜把手慢慢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老式红嫁衣的女人走了进来,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一根红绸,红绸那头拉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男人身体晃悠悠的,头垂着,看不见脸。

他们走到主桌旁边坐下,女人拿起桌上的酒杯,对着空气抬了抬,细声细气的说:“开席吧,都入座吧。”

话音刚落,二十六个椅子同时发出“咯吱”一声,全部被拉了出来,正好对准每个桌子前的名牌。米米躲在安全出口门后,捂着嘴不敢出声,看着那些空椅子,就好像真的有二十六个看不见的人坐了进去,椅子腿压着地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盖头女人转过头,朝着米米躲的方向笑了笑,声音甜腻腻的:“哎呀,还剩一个小妹妹没入座呢,我们等你好久啦。”

米米只觉得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气拉着她往自己的位置走,她死死抠着门沿,指甲都劈了,还是拦不住那股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到那把空椅子前,硬生生按了下去。椅子正好卡着她的腰,就像量着她的身材做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见主桌那个女人掀开了红盖头,那张脸烂得不成样子,半个额头都缺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是车祸撞的。她笑着对米米举了举杯:“谢谢你呀小妹妹,我们缺一个递茶的伴娘,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

米米想喊,喊不出来,脖子就像被谁掐住了,闻着身边越来越浓的腐烂味,她看见桌子上那些烂掉的菜里,慢慢伸出一只只发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桌子上拉。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店的保安发现不对,伴娘米米出去打电话就再也没回来,一群人拿着钥匙打开宴会厅的门,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晶吊灯好好挂着,地上落着半支烧完的红烛,烛油凝了一块泪痕。

“奇怪了,二十多桌的餐具和菜呢?刚才还在这儿来着,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酒店经理挠着头,踩过地毯的时候,踢到了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块印着“米米”名字的名牌,已经被虫蛀得发黑了。

没人看见,水晶吊灯的影子里,那二十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最角落那个位置,穿伴娘服的米米安安静静坐着,手里端着一杯酒,对着门口进来的人,轻轻笑了笑。

下一场婚礼,再过半个月就开始了,他们还在等下一个缺席的人,补上那张空着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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