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砺》

这世上的事情,原来早有定数。你以为是磐石,风一吹,就成了沙。

陈成弘的三十岁生日宴,设在本城最贵的那家酒店包厢。金光闪闪的灯,照得人眼睛发疼。我来得不算晚,但他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他看见我,抬手挥了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今天穿的是我买的那件衬衫,看来助理还没告诉他,那袖扣配错了,一边是深灰,一边是藏蓝。

“秦娴,这边!”他喊我,声音盖过包厢里的喧闹。

我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有几张熟面孔,是老同学。更多是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脸上堆着那种应酬式的笑。陈成弘如今是“陈总”,身边自然不缺捧着他的人。

我陪着他,从二十出头到如今他三十。从挤在城中村吃十块钱盒饭,到现在出入这种一顿饭够当初我们半年房租的地方。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我都忘了,我们为什么还没结婚。

菜上到一半,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的头,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空酒瓶在转盘上吱呀呀地转,第一下就对准了陈成弘。

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问他的是以前篮球队的一个小子,嗓门大得很:“陈总!说说,跟我们秦娴学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啊?我们都等了多少年了!”

所有眼睛瞬间钉在我脸上,又转向他。我捏着酒杯,指尖有点凉。这问题每年都有人问,以前他还会搂着我肩膀说“快了快了”,后来变成“等公司再上个台阶”,再后来,就是含糊其辞。

今天,他手里转着酒杯,眼皮都没朝我抬一下。

“再说吧,”他说,声音被酒浸得有点哑,“不着急。”

包厢里热闹的空气僵了一瞬。那提问的小子大概也觉出不对,讪讪地坐下。有人赶紧打圆场,笑着去转瓶子:“下一个下一个!轮到谁了?”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凉掉的蟹肉。有点腥。

为什么不着急?因为对面坐着那个人。

云曼曼。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留意。但她现在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大圆桌,像颗突然亮起来的星星。她比以前更会打扮了,浅笑着,微微歪头听旁边人说话,手指卷着发梢。一副纯然无辜,又处处精致的模样。

她是陈成弘的初恋,是他心口那粒没摘干净的朱砂痣。大学时好了两年,后来她家送她出了国,据说嫁了个老外,又离了。如今回来了。

我早知道她回来了。陈成弘上星期接电话,走到阳台,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他说:“……工作的事你放心,公司正好缺人,你的专业对口……”

他给她在公司安排了职位。什么职位?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也许忘了,也许觉得没必要。

云曼曼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抬起眼,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挑不出毛病,温和又客气。我也对她笑了一下,嘴角大概扯动了一厘米。然后我转头对陈成弘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正听旁边一个副总说话,随意点了点头,目光都没偏一下。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我对着镜子补口红,颜色有点太艳了,和今天的场合不太配。但我还是仔细涂满了。门一开,云曼曼走进来。

“秦娴姐。”她叫我,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一直没变过。她站到我旁边的洗手池,开水龙头,细细冲洗她那双手,腕子上一条细细的手链闪着光。

“好久不见了,秦娴姐。你一点没变。”

“你也是。”我说。

她关掉水,抽了张纸擦手,动作慢条斯理:“成弘的生日宴真热闹,他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嗯,是不一样了。”

她透过镜子看我,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听说你们……还没结婚?”

我拧上口红盖,咔哒一声。“他不着急。”

她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拐了个弯,像藏着什么似的。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成弘他……其实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总惦记着过去那点好。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真的想要,什么只是念旧。秦娴姐,你别怪他。”

我转脸看她。她脸上是真切的同情,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我怪他什么?”我问。

她张了张嘴,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又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女人青春有限,耗得太久,不值当。”

她说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出去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送的陈成弘惯用的那款雪松木,是另一种,更甜腻的香。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脸。三十岁,不算老,但也不再年轻。眼角好像有了点细纹,不太明显,但我知道在那里。我陪陈成弘熬过的那些夜,赶过的那些方案,喝吐过的那些应酬,一样样都刻在这张脸上,不多,但足够提醒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烈了。云曼曼坐在了陈成弘旁边的位置——刚才那位置是空的——正侧着头跟他说话,笑得眼睛弯弯。陈成弘也在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肩膀都垮下来。我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公司里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回到家,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对着电脑,或者手机。

我走过去,在我原来的位置坐下。没人注意到我回来。大家都在看云曼曼,听她讲国外的趣事。她声音好听,讲话也生动,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陈成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碟子里。那动作自然得很。

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线。

以前他也会这样给我夹菜。我说减肥,不吃肥肉,他会把瘦肉仔细挑出来给我。后来公司做大了,饭局多了,他不再做这种动作,说显得不大气。

原来不是不大气,只是对象不对。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好的,茅台,入口醇厚,但滑到胃里,就烧起来。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一群人嚷嚷着要转场去喝酒。陈成弘被簇拥着往外走,云曼曼自然地被裹挟在他身边那一小圈人里。我跟在后面,像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出了酒店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陈成弘的车开过来,司机下来开门。他先让云曼曼上了车,然后自己弯腰也要进去。好像突然才想起我,回头找了一下,看见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秦娴,”他喊了一声,“上车啊,发什么呆。”

我走过去,没看他的眼睛,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车里弥漫着那股陌生的甜香,和酒气混在一起,让人头晕。后座,云曼曼轻声笑着:“今天真是喝多了点,头有点晕。”

陈成弘的声音带着笑意:“让你别喝那么急。师傅,空调开大点。”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那些灯光曾经也属于我,现在看起来却隔了一层毛玻璃。

车先到的云曼曼住处,一个新建的高级公寓。她下车,弯着腰对车里挥手:“谢谢成弘,谢谢秦娴姐,今晚很开心。路上小心。”

车重新启动。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那没散尽的香水味。

沉默像一块湿冷的布,裹住了人。

“她进了公司哪个部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

陈成弘顿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品牌部。她之前在国外做过类似的工作,经验不错。”

“哦。”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他们起哄,你别往心里去。”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结婚的事,现在公司正在关键阶段,我确实没心思想这个。”

“嗯。”

他好像被我的沉默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曼曼刚回来,人生地不熟,我们能帮就帮一点。”

“嗯。”

他不再说话了。可能觉得已经解释够了。

车停在我们住的小区楼下。他先下了车,步子有点晃。我跟着下去,没扶他。他自己撑着车站稳了,扯了扯领带。

电梯上行,镜面照出我们两个。他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皱着,大概在回工作信息。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像一对陌生的,拼凑在一起的男女。

进门,他踢掉鞋子,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浴室。“一身酒气,洗个澡。”

我捡起他的外套,挂好。那上面除了烟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我拿着外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香水喷雾样本,是我上次买香水时送的。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一样的味道。云曼曼身上的味道。

我把他的外套扔进脏衣篮,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拿起手机,解锁,屏保还是去年我们一起去海边时拍的照片。他把我背起来,两个人都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真好啊。穷,但是有盼头。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能熬过去。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只围了条浴巾,露出精壮的腰腹。这些年他也没放松锻炼,身材保持得不错。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想亲我。

我偏开头。

他动作停住,有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今天累了。”我说。

他直起身,看了我几秒,语气软了点:“行吧,那早点睡。”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曼曼正式入职,晚上我约了几个部门的人一起吃个饭,算是欢迎她。你也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没应声。他好像也不期待我回答,径自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苍白的光痕。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那家餐厅。公司附近新开的日料,人均不便宜。我到的时候,包房里已经坐满了人。品牌部的几个骨干都在,云曼曼坐在主位旁边,穿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挽起来,显得干练又温柔。陈成弘正在说话,她微微侧头听着,眼神专注,不时点头。

我推门进去,所有的谈笑声刹了一下车。

“嫂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陈成弘抬头看我,笑了笑:“来了?坐。”他指了一下他另一边空着的位置。

我坐下。服务员给我添了餐具。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轮流敬酒,欢迎云曼曼加入。她应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既感谢了陈成弘给的機會,又谦逊地表示要向大家学习。一圈酒敬下来,人人都喜欢她。

有人提起最近在跟的一个大项目,对方公司很难搞。云曼曼轻轻放下酒杯,接话:“我之前在美国,和类似背景的公司打过交道,他们那边的负责人,我碰巧认识。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约个时间,看能不能拉近点关系。”

陈成弘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曼曼,你这可是帮大忙了!”

“能帮上忙就好。”她微笑,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我。

我低头吃一片三文鱼,芥末放多了,呛得鼻子发酸。

这顿饭,陈成弘的眼睛大部分时间落在云曼曼身上,欣赏的,带着笑意的。他们聊工作,聊行业动向,聊国外见闻。那些话题,我插不进去。我这几年管着公司财务,只管钱怎么进怎么出,外面的世界变得快,我跟不上了。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吃到后半程,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看见他们俩。云曼曼靠着墙,陈成弘站在她面前,距离有点近。她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过。

“……刚回来那阵,真的很不习惯,”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哽咽,“什么都变了,连你都快不是我的了。”

陈成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成弘,”她抬起眼,泪光在眼眶里转,“如果当初我没走……”

“没有如果。”陈成弘打断她,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耳膜上。

陈成弘沉默了很久。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影,僵硬着。

那一刻,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人。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慢慢走回包房。心里那片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散场时,陈成弘对云曼曼说:“你喝了酒,别开车了,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好。”

“不麻烦,”他拿出手机,“顺路的事。”

云曼曼看向我,带着点歉意:“那太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我说,“应该的。”

车先送她。路上,她坐在后座,和陈成弘聊着明天会议的细节。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条彩色的河。

送到地方,她下车,又说了一遍谢谢。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陈成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今天喝得有点多。这项目要是能成,下半年就好过了。”

我没接话。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我:“你怎么了?一晚上没几句话。”

“没什么。”我说。

他皱起眉:“又是没什么。秦娴,你最近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曼曼刚来公司,又是老同学,我多照顾点怎么了?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这么大,灯光这么亮,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属于我的。

“陈成弘,”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们分手吧。”

车里瞬间死寂。

他像是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他愣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带着酒意和烦躁:“你又闹什么?就因为昨天饭桌上那句话?还是因为曼曼?我都说了,只是老同学,照顾一下。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

他火了,声音拔高:“秦娴!我每天累死累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公司,为了我们以后?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在这种时候给我添乱!”

“我们以后?”我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转过头,终于看向他,“我们,还有以后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什么意思?十年了,你现在说这个?”

“就是因为十年了。”我说。

车停了,到了楼下。他没立刻下车,只是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

“我知道,这几年我忙,忽略了你。”他语气缓和下来,试图讲理,“但公司正在扩张期,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我不能松劲。你再给我点时间,等这阶段过去……”

“等不了了。”我打断他,“陈成弘,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烟灰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就因为云曼曼?”他问,声音冷下去。

“不全是。”我说,“是因为你,因为我,因为我们俩。从她回来,不,从更早开始,你就已经做了选择。我只是……今天才肯承认。”

我推开车门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温软,我却觉得冷。

他跟下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秦娴!你把话说清楚!我做什么选择了?我跟云曼曼什么都没有!她只是……”

“只是你的白月光,只是你心口的朱砂痣,只是你求而不得的遗憾。”我替他说完,甩开他的手,“陈成弘,我累了。我不想再陪着你,等着你,看着你心里装着别人,还骗自己说那是过去式。”

他僵在原地,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但声音虚弱。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我,那么渺小,那么模糊,“你给她工作,带她进入你的圈子,对她笑,心疼她,在她面前沉默。你对我呢?只有‘再说吧’,‘不着急’,‘别闹了’。”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十年,陈成弘,我最好的十年,就换来这个。够了。”

我说完,转身往楼里走。他没再追上来。

那一晚,他没回家。我收拾了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这房子很大,但属于我的东西很少。大多数东西,都是他的,或者“我们”的。而“我们”,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安静得像一场梦。我没回头。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我开始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仔细核对每一笔账,跟进每一个项目。公司是他创立的,但有一半我的心血。我不能不要。

陈成弘没再来找我。大概觉得我在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或者,他忙于安顿他的白月光,无暇顾及我。

偶尔在公司碰到,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云曼曼确实很有能力,那个难搞的项目,她真的谈了下来。公司里关于她和陈成弘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吃饭,有人说看见他送她回家。我不听,也不问。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无波。直到那天下午,我因为一个预算问题,去找陈成弘签字。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没回应。我推开门,他不在。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界面打开着。

我无意窥探,转身想走,目光却扫到了发件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云曼曼。标题是:关于你上次提的想法。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

邮件很长,陈成弘的语气很兴奋。他详细地回复着云曼曼提出的一些关于公司未来发展的构想,称赞她的眼光和才华。邮件最后,他写:“曼曼,还是你最懂我。只有你能跟上我的思路。回来真好。”

只有你。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关掉邮件窗口,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是干的。

也好。这样更干脆。

几天后,公司周年庆晚宴。我本来不想去,但作为财务总监,缺席说不过去。

我挑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妆,准时到场。宴会厅里衣香鬓影,陈成弘正在台上讲话,意气风发。云曼曼站在台下不远处,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崇拜和爱意,几乎不加掩饰。

我拿了一杯香槟,找了个角落站着。

陈成弘讲完话,下来,径直走向云曼曼。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点空间,看着他们。他低头跟她说话,她笑着摇头,递给他一杯水。那默契,那亲昵,刺眼得很。

有人在我身边停下。是申南风,另一个合作公司的老板,和我们有业务往来,人也算熟悉。

“秦总监,一个人躲清静?”他笑着问。

我举了举杯:“申总。”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陈成弘和云曼曼,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而问我:“最近怎么样?看你们公司势头很猛。”

“还行。”我说。

我们闲聊了几句。申南风这人风趣,见识也广,和他聊天不算难受。正说着,陈成弘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南风,”他先跟申南风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我,声音有点硬,“找你半天,原来在这。”

申南风笑笑:“和陈总聊几句,不打扰你们。”他对我点点头,走开了。

陈成弘盯着我,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工作需要。”我淡淡地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着火:“秦娴,我们谈谈。”

“现在是工作时间,陈总。谈公事可以去办公室。”我说完,想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你非要这样吗?冷战这么多天了,还没闹够?”

附近已经有人看过来。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陈成弘,我说分手,是认真的。不是闹脾气,不是冷战。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你自己。”

他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就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就因为我和曼曼走得近?我说了我和她没什么!”

“有什么没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我说,“你爱跟谁近就跟谁近,那是你的自由。”

“秦娴!”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十年!我们十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陪了十年的男人。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真实得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我错了。

但下一秒,云曼曼走了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柔柔的:“成弘,李总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

陈成弘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挣扎。最终,他叹了口气,对云曼曼说:“好。”

他跟着她走了。一步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气泡都快散尽了。申南风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递给我一杯新的。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接过酒,喝了一大口。甜的,带着苦味。

那晚之后,我和陈成弘彻底成了公司里的两个陌生人。他没再试图找我谈,大概终于接受了事实。或者,是云曼曼的温柔抚平了他的失落。

我埋头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项目上。申南风偶尔会约我谈公事,有时也聊些别的。他聪明,体贴,从不过问我的私事,只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带来一些新的资讯和视角。

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我因为一个急用的文件,回了以前和陈成弘住的那个家。我有钥匙,但还是先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我用钥匙打开门。

玄关处放着一双陌生的高跟鞋。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关着。

我心里一沉,某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我。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勇气推开。

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是云曼曼的,带着哭腔:“……我等了这么多年……成弘,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然后是陈成弘的声音,低沉的,模糊的:“再给我点时间……曼曼,我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你总是说时间!那秦娴呢?她到底哪里好?她帮不了你,她根本不懂你!”

“她……她陪我吃了很多苦……”

“所以我活该错过你吗?就因为我没有陪她一起吃苦?”云曼曼的声音尖了起来,“陈成弘,你摸摸良心!当初是我爸逼我出国的!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呢?你和她在一起,心里想着我,这对她就公平吗?对我就公平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后,我听见陈成弘的声音,那么疲惫,那么清晰:“对不起,曼曼……是我不好。是我……放不下过去,也……没处理好现在。我对不起你们俩。”

“那你选啊!”云曼曼哭喊着,“今天你必须选!要我,还是她!”

死一样的寂静。

我轻轻推开了门。

他们坐在床边,云曼曼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陈成弘搂着她,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听到声音,他们同时抬头。陈成弘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猛地推开云曼曼,站了起来:“秦娴?!你……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我家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云曼曼的香水味,甜腻得让人恶心。

“我来拿文件。”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看来来得不是时候。”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我忘带的文件,转身就走。

“秦娴!你听我解释!”陈成弘冲过来抓住我。

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慌乱、愧疚,和一丝可耻的解脱。

“不用解释。”我说,“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我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云曼曼,最后落回陈成弘脸上。

“陈成弘,祝你得偿所愿。”

我说完,转身离开。这一次,我知道,不会再回头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没哭。心里那片荒凉之地,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也好,这样最好。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大家都痛快。

后来,我从公司辞了职。陈成弘试图挽留,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说我永远是公司的股东,不必离开。我没回。把股份折现,打回给他。钱不多,但够我休息一阵子。

申南风找到我,说他公司缺一个靠谱的财务总监,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考虑了几天,答应了。新工作很忙,挑战也大,但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用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看我。很好。

偶尔,会从老同学那里听到陈成弘和云曼曼的消息。听说他们公开了,听说他们同居了,听说他们准备结婚了。

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那天,我正好在城南一家小店吃面。老板娘认得我,笑着问:“好久没见你来了,以前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先生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陈成弘。以前我们没钱的时候,常来这家店,吃最便宜的阳春面。

“他啊,”我笑了笑,“快结婚了。”

老板娘“哦”了一声,有点尴尬,赶紧岔开话题:“今天的面味道怎么样?”

“挺好。”我说。

面汤热气腾腾,熏得眼睛有点湿。我低头,大口吃完。结账,出门。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的人陪你走一段,到站了,就该下车。强留不得。

再后来,听说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盛大,包了整个酒店。我没去。申南风去了,回来告诉我,新娘子很漂亮,陈总很高兴,喝多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报表。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和申南风看看电影,吃吃饭。他不急不躁,像个老朋友。挺好。

一年后的某个下午,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想等雨停。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陈成弘的脸。他瘦了些,眉宇间带着疲惫。

“上车吧,送你一段。”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有那种甜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皮革味。雨刷器轻轻刮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音。

“还好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挺好。”我说,“你呢?”

“就那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汇入车流,“公司……最近不太顺。几个项目都黄了。”

“哦。”

“曼曼她……不太懂这些,帮不上忙。”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跟她商量,她只会说‘别太累’。”

我没接话。

他忽然说:“以前……你总会给我分析利弊,帮我想办法。”

我看着窗外流淌的灯光,没说话。那些都过去了。

“秦娴,”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对不起你。”

雨好像下得大了点,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都过去了。”我说。

“如果……如果当初我……”他哽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当初他懂得珍惜,如果当初他选择了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停车吧。”我说,“我到了。”

他踩下刹车,停在路边。我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

“秦娴!”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手指冰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盛满了痛苦和哀求。那么真实,几乎让我以为,他真的痛彻心扉。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陈成弘,”我说,“太晚了。”

我推开门,下了车。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车里看着我,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回头。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遗憾吗?也许吧。但这就是人生。我们都得学会,在自己的选择里,慢慢走下去。

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天边好像要出月亮了。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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