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衣柜，翻出件藏在最底下的红毛衣。领口有点松了，袖口也磨出了小毛球，可摸在手里还是软乎乎的，凑近闻，还能闻到点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小时候家里煤炉的暖香。一下子就想起妈妈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眼睛突然就热了。
我小时候，商场里的毛衣贵，妈妈总说“不如自己织的实在”。每到秋天，她就把装毛线的木匣子翻出来，里面卷着各种颜色的毛线团，红的、蓝的、米白的，都是她攒着的劳保线，或者托同事从毛线厂捎来的纯羊毛线。木匣子是姥姥传下来的，上面刻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妈妈说那是姥姥年轻时学刻的，现在她用来装毛线，倒也合适。
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准能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不爱看电视，就爱边织毛衣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手里的银针在毛线里翻来翻去，像两只灵活的小蝴蝶。我总爱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看她手指勾着毛线，一针一针数：“妈，你这织的是啥花样啊？”妈妈就笑着把针举起来给我看：“是小菱形，你穿上肯定好看。”有时候我手欠，伸手去拽毛线头，线团子“咕噜”滚到床底下，妈妈也不生气，弯腰去捡，嘴里念叨：“你这丫头，比线团子还淘。”
我第一件正经的毛衣，是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妈妈织了半个月，红颜色的，领口织了圈白边，袖口还绣了只小小的兔子——其实更像个小雪球，因为妈妈手笨，绣完自己都笑：“将就看，等妈再练练。”可我当时嫌红颜色太扎眼，上学不肯穿，躲在衣柜里换衣服，把毛衣塞在书包最底层。那天放学下了雨，天特别冷，我冻得缩着脖子往家跑，一进门就看见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件厚外套，还有那件红毛衣。“跟你说天冷要穿，偏不听。”她没骂我，只是把毛衣递过来，让我赶紧换上。毛衣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贴在身上暖烘烘的，羊毛的软劲裹着身子，比羽绒服还舒服。那天晚上我才发现，妈妈的手指尖有个小伤口，问她咋弄的，她才说织毛衣时不小心被针扎的，“不碍事，贴个创可贴就好了”。
后来上了初中，我开始爱美，觉得妈妈织的毛衣样式老气，总羡慕同学穿的那种带拉链的棒球衫。有次妈妈拿出新织的米白毛衣，我瞅了一眼就撇嘴：“这颜色太素了，同学都穿带图案的。”妈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把毛衣叠起来放进匣子：“那妈下次给你织个带图案的，你说要啥样的？”过了俩礼拜，她真拿出件新的，袖口织了圈蓝条纹，胸前还有个简单的星星图案——是她照着杂志上的样子学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可我当时没敢再说不好，因为我看见她眼角的红血丝，爸爸说她那几天天天织到半夜，就为了赶在我生日前做好。
高中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9度，请假在家躺着。妈妈没去上班，守在我床边，手里还拿着毛线和针。我昏昏沉沉的，总听见“咔嗒咔嗒”的碰针声，偶尔睁开眼，看见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已经有几根白丝了。“妈，你别织了，歇会儿吧。”她抬头笑了笑，把暖水袋塞进我被窝：“织着不困，你睡你的，等你好了，这件灰毛衣刚好能穿。”那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织毛衣的速度慢了，有时候要眯着眼看半天针，才能把线绕上去——她的眼睛开始花了。
上大学我去了外地，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临走前妈妈塞给我两件毛衣，一件厚的，一件薄的，还有个装着毛线头和针的小布袋：“要是开线了，自己缝两针，不会就找宿管阿姨帮忙。”在学校的第一个冬天，宿舍没暖气，我裹着妈妈织的厚毛衣，坐在自习室里看书，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妈妈特意织了个暗口袋，能揣手机，还暖手。旁边同学说：“你这毛衣看着就暖和，在哪买的？”我笑着说：“我妈织的。”那时候才觉得，穿妈妈织的毛衣，比穿啥名牌都骄傲。
工作后，我给妈妈买过好几件羊绒衫，软得很，也贵，可她总舍不得穿，说“在家做饭容易沾油”，还是爱穿她自己织的旧毛衣。有次我回家，看见她在整理那个木匣子，把毛线团一个个缠好，放进塑料袋里扎紧。“妈，你还织毛衣吗？”她摇摇头，拿起针看了看，又放下：“眼睛不行了，穿针都得半天，织两针就累得慌。”我心里酸酸的，伸手摸了摸那些毛线团，还是软乎乎的，像小时候摸她的手。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冬天会给孩子买各式各样的毛衣，商场里的样式多，料子也讲究，可孩子总说“没有姥姥织的软”。有次孩子翻我衣柜，看见那件红毛衣，非要穿，我怕他撑坏了，哄着说“等你再长高点就给你穿”。其实我知道，这毛衣我舍不得给任何人，它就像个小暖炉，装着妈妈的心思，裹着我从小到大的日子。
前阵子回家，妈妈翻出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穿坏的毛衣碎片，有蓝的，有白的，还有那件红毛衣的旧袖口。“留着做个纪念，你小时候穿这些毛衣，胖嘟嘟的，特别可爱。”她边说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极了当年织毛衣时的菱形花样。
我摸着那些软软的毛线，突然明白，妈妈织的从来不是毛衣，是牵挂。那些一针一线里，藏着她的温柔，藏着她的惦记，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现在天又冷了，我把那件红毛衣找出来，搭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偶尔看见它，就像看见妈妈坐在灯下，手里的银针翻来翻去，嘴里还念叨着：“等天冷了，丫头就能穿了。”
这份暖，不用穿在身上，也能焐热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一暖就是半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