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梅花落
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将尽,衡州城外依然寒气袭人。湘江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田野里的油菜花还不见踪影,只有退省庵院中的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红梅如火,白梅如雪,满院清香,像是赶着来送什么人最后一程。
彭玉麟的遗体,就在这梅花盛开的时节,静静地停灵在正屋当中。
说是“灵堂”,其实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张旧木板搭成的灵床,上面铺着彭玉麟生前睡的粗布褥子。他穿着那件咸丰年间的旧官服,双手交叠在胸前,掌下压着那幅同治三年画的梅花。枕边放着那个紫檀木匣,里面是阿梅的青丝、旧帕,还有那枚“梅花知己”木印。
没有挽幛,没有祭文,没有成群的孝子贤孙。只有彭安一个人跪在灵前,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纸灰在屋内飘飞,有几片落在彭玉麟的脸上,彭安便小心翼翼地拂去,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老人。
“老爷,”他低声念叨着,“您一辈子不喜欢这些虚文,可这纸钱总得烧几张。您走得急,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带点钱好打点。”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消息是第二天才传出去的。
彭安本不想惊动任何人——老爷生前说过多次,死后不要张扬,不要吊唁,悄悄埋了就行。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彭玉麟这样的人物。
二月二十二日清晨,第一个来的是船山书院的王闿运。他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提着一壶酒、一卷纸,进了门便跪在灵前,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烧了三炷香,斟了三杯酒。
酒洒在地上,他才开口:“雪帅,你走好。书院的事,我替你守着。那些寒门子弟,我替你教着。你放心。”
说完,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彭安:“这是我写的墓志铭,请雪帅生前过目过的。等安葬那天,刻在碑上。”
彭安接过一看,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彭公玉麟,字雪琴,衡阳人。一生画梅万幅,皆题‘一生知己是梅花’。卒后葬岣嵝峰,墓向长江。铭曰:此人一生,未负梅花。”
彭安捧着那张纸,又哭了起来。
消息越传越广。
二月二十三日,衡州知府周至德带着几个属官赶来吊唁。他一进门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对彭安说:“彭大人是本府的荣耀,本官想上奏朝廷,请求建祠祭祀……”
“使不得!”彭安慌忙摆手,“老爷临终前再三交代,不要建祠,不要立碑,不要惊动朝廷。大人若真念老爷的好,就别让这些虚文打扰他清静。”
周至德默然良久,叹息道:“雪帅一生,真是一尘不染。也罢,就依他。”
他留下五十两银子作为赙仪,彭安不肯收。周至德正色道:“这不是给大人的,是给退省庵修屋顶的。大人活着的时候,屋顶漏雨也不肯修;如今走了,总不能让这屋子塌了,让梅树没人照看吧?”
彭安这才收下。
二月二十四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是枞阳协标营的刘参将——不,现在应该叫“刘兵勇”了。两年前在枞阳,彭玉麟把他从参将革为兵勇,让他从最底层做起。这件事在长江水师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彭玉麟太绝情,有人说不这样怎么治军。
此刻,刘兵勇穿着一身破旧的兵勇号衣,风尘仆仆地站在退省庵门口。他见了彭安,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也不说话,只是磕头。
彭安慌忙去扶:“刘……刘爷,您这是……”
“我不是爷。”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是个兵,是彭大帅手下的一个兵。两年前他革了我,我心存怨恨,恨了他两年。可这两年,我在营里从最底层干起,才明白当年我吃的空饷、贪的钱,是多少兄弟的血汗。大帅革我,是救我,不然我早晚掉脑袋。”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灵堂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混着雪水流下来。
“大帅,我刘某人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您!您走了,长江水师少了一根顶梁柱,可您立的规矩还在,您定的章程还在。我对着您的灵位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贪一钱银子,再也不吃一个空饷,要不然,天打雷劈!”
彭安拉他起来,两人抱头大哭。
二月底开始,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
有从岳州赶来的老水师,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一步一喘地走进退省庵。见了灵位,老泪纵横,哭得站都站不稳。他说自己是咸丰五年的兵,在湖口之战中被炮弹打伤腿,是彭玉麟亲自背他下船的。
有从安庆赶来的渔民,带着一家老小,跪在灵堂外头不肯进来。他们说当年太平军占据安庆,是彭大人带兵打下来,他们才不用给长毛当牛做马。如今大人走了,他们来送送。
有从九江赶来的船夫,挑着一担纸钱,在灵前烧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说他父亲是当年湘军水师的舵工,死在战场上,彭大人亲自写的祭文。那祭文他背得滚瓜烂熟,此刻跪在灵前,一句一句念给大人听。
彭安看着这些人,心里又酸又暖。老爷一辈子不爱张扬,可老百姓心里都记着他。这就够了,比什么碑文谥号都强。
三月初二,彭玉麟的嗣子彭永钊终于赶回来了。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广东任上,日夜兼程往回赶,还是走了十几天。一进退省庵,他便跪倒在灵前,放声大哭:“父亲!儿子不孝,来晚了!”
彭安在一旁劝道:“少爷别太伤心,老爷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彭永钊哭了好一阵才止住,起身问起丧事安排。彭安把彭玉麟的遗言一五一十说了:不请和尚道士,不摆灵堂让人吊唁,不大办丧事,棺材抬上山挖个坑埋了就行,碑也不要立。
彭永钊听完,沉默良久,说:“父亲的遗命,自然要遵从。可有些事,儿子不能不做。”
他取出自己的俸银,请了几个工匠,把退省庵的屋顶修缮了一遍。又把院中的梅树一一修剪,施了肥,浇了水。还在那株最老的白梅树下,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雪帅手植”四个字。
“父亲一辈子最爱梅花,”他对彭安说,“这梅树,替他守着。往后每年春天,我都会回来看看。”
三月初七,出殡的日子。
这一天,衡州城万人空巷。天还没亮,退省庵外的田埂上就站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褐的农夫,有白发的老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没人组织,没人号召,就这么默默地站着,等着送彭大人最后一程。
辰时正,灵柩从退省庵抬出。
那是一口薄皮棺材,彭玉麟生前自己定的——不许用上等木料,不许髹漆,不许加任何装饰。抬棺的是八个水师老兵,都是从长江边赶来的,穿着当年的旧号衣,胸前挂着褪色的功牌。
灵柩一出竹篱,人群中顿时哭声大作。
“雪帅!”有人高喊一声,扑通跪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人,像潮水一样跪了下去。田埂上、江岸边、远远的山坡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震天,连湘江的涛声都压了下去。
彭永钊披麻戴孝,扶着灵柩缓缓前行。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人:有满脸皱纹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穿着补丁衣服的农妇。每个人都在哭,每个人都在喊着“雪帅”“彭大人”“彭宫保”……
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没有白活。
送葬的队伍从退省庵出发,沿着湘江岸边的山路,向岣嵝峰缓缓行进。队伍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山脚,后面的人还在退省庵外。沿途的村庄,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点着蜡烛,老人们跪在路边,一把一把地撒着纸钱。
从衡阳城到岣嵝峰,三十里山路,撒满了纸钱。
未时正,灵柩抵达岣嵝峰南坡。
墓穴是彭玉麟生前选定的,在向阳的山坡上,面对湘江的方向。从这儿望出去,可以看见湘江蜿蜒北去,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消失在远山之间。江水日夜不停地流着,流到洞庭,流到长江,流到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下葬的时辰到了。
八位老兵抬起灵柩,缓缓放入墓穴。彭永钊跪在穴边,一把一把地撒着黄土。彭安跪在他身后,哭得几乎晕厥。王闿运站在一旁,高声诵读那简短的墓志铭:
“彭公玉麟,字雪琴,衡阳人。一生画梅万幅,皆题‘一生知己是梅花’。卒后葬岣嵝峰,墓向长江。铭曰:此人一生,未负梅花。”
读罢,他把墓志铭折好,放入墓穴中彭玉麟的枕边。
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时,天空忽然飘起细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洒在新坟上,洒在送葬的人身上。彭永钊抬头看天,乌云不知何时聚拢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湘江,在雨雾中朦朦胧胧,像一条飘动的白练。
“老爷,”彭安跪在坟前,喃喃道,“您看,老天爷都来送您了。”
细雨绵绵,一直下到黄昏才停。
太阳落山时,天忽然放晴。最后一缕夕阳穿过云层,照在新坟上,照在坟旁那株刚刚移植来的小梅树上。那小梅树是彭安从退省庵老梅上剪的枝,扦插在这里的。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中泛着金光,轻轻摇曳。
彭永钊在坟前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对彭安说:“彭叔,下山吧。”
彭安摇摇头:“少爷先回,我再陪老爷一会儿。”
彭永钊点点头,带着送葬的人缓缓下山。山坡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彭安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坟前。
暮色四合时,他听见江涛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父亲在呼唤儿子,又像是儿子在回应父亲。他想起老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长江水师的魂,就在这涛声里。”
“老爷,”他对着新坟说,“您的魂,也在这涛声里。往后我听见江声,就当是听见您说话了。”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慢慢走下山去。
三月初八,消息传到北京。
光绪帝正在上书房读书,接到奏报后沉默良久,对身边的翁同龢说:“彭玉麟死了。”
翁同龢也是一惊,问:“何时?”
“二月二十一。昨天才到。”光绪帝把奏折递给他,“你看看吧。”
翁同龢接过奏折,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奏折是湖南巡抚写的,详细报告了彭玉麟病逝经过、临终遗言、丧葬情形。看到“遗折”二字,他问:“彭玉麟有遗折吗?”
“有。”光绪帝说,“随奏折一同送来的。朕还没看,你念念。”
翁同龢展开遗折,一字一句念了起来。念到“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时,光绪帝点了点头。念到“勿赐谥号碑文”时,光绪帝微微皱眉。念到“长江水师岁修之银不得裁减”时,光绪帝叹了口气。念到最后“臣棺中只置旧官服一套,水师阵图一卷,梅花画一幅”时,光绪帝霍然站起。
“这个人,”他在殿中踱步,“朕登基以来,他辞过多少官?”
翁同龢想了想:“六次。兵部侍郎、两江总督、兵部尚书……都辞过。”
“六辞高官。”光绪帝喃喃道,“可他辞官归隐,国家有事,他又出来了。中法战争那会儿,他都七十了吧?”
“七十二。”
“七十二岁,拖着病体去广东。”光绪帝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天空,“这样的人,朕不能没有表示。”
他当即下旨:辍朝三日,赐祭一坛,赏银三千两治丧,照尚书例赐恤。
翁同龢提醒道:“皇上,遗折上说不要谥号……”
“谥号是一定要给的。”光绪帝说,“他是朕的臣子,朕不能让他白走。不过谥什么,你们议议。”
三月初十,军机处讨论彭玉麟谥号。
礼亲王世铎首先开口:“彭玉麟战功赫赫,平定发捻,捍卫海疆,当谥‘文襄’或‘忠武’。”
有人附和。翁同龢却摇头:“不妥。彭玉麟六辞高官,不慕荣利,生平最重的是‘刚直’二字。臣以为,当谥‘刚直’。”
“刚直”二字一出,满堂静默。
礼亲王沉吟道:“刚直……倒是贴切。可他毕竟是武将,谥‘刚直’是不是……”
“他哪里是武将?”翁同龢反问,“他做的是武将的事,可他为人的根本,是刚正不阿、清廉如水。他参过多少贪官?弹劾过多少亲王?连醇亲王的丧事他都敢参。这样的人,不谥‘刚直’谥什么?”
争论许久,最后还是慈禧太后拍了板:“就谥‘刚直’吧。他当得起这两个字。”
消息传到衡阳时,已是四月。
彭安在坟前焚香禀告:“老爷,朝廷给您谥号了,‘刚直’。您听见了吗?”
山风过处,坟旁那株小梅树沙沙作响。
彭安跪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爷,您一辈子不爱听这些虚名,可这‘刚直’二字,是真贴切。您刚而不折,直而不迂,一生如寒梅,风雪愈烈,花开愈劲……”
说着说着,他又哭了。
四月里,长江沿岸的水师各营,陆续接到彭玉麟去世的消息。
从岳州到江阴,从九江到狼山,各营将士一律素服三日,战船降半旗。许多老水师自发聚在一起,遥向衡阳方向祭拜,烧纸钱,洒水酒,哭得像死了亲爹。
据当时的《申报》报道:“沿江商民闻讣,多设香案痛哭,江船夜泊皆悬白灯,千里江面如落银河。”
有渔民说,那几天夜里,江上总有奇怪的涛声,像是有人在江底擂鼓,又像是在唱什么古老的战歌。老人们说,那是水师的英魂在迎接他们的老统领。
五月里,彭安开始整理彭玉麟的遗物。
退省庵三间房,他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每一件东西都让他落泪: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袍,那双磨破了的布鞋,那顶戴了二十年的旧官帽,那一摞摞亲手抄录的巡江日记……
最让他心酸的,是那一万多幅梅花图。
他粗略数了数,竟有一万二千余幅。有的画在宣纸上,有的画在信笺上,有的画在随手撕下的草纸上。每一幅都题着诗,每一幅都有“梅花知己”的印章。最早的画于道光年间,墨迹已经发黄;最晚的画于去年冬天,墨迹还新。
彭安跪在那一堆画稿前,泪流满面。他忽然想起老爷常说的一句话:“我这一生,最富有时是耒阳当铺管事,有账可管;最贫穷时是现在,只剩回忆。”
如今,老爷连回忆也带走了,只留下这一万多幅梅花,替他守着这人世间。
六月里,王闿运又来了一趟退省庵。
他站在那株老梅树下,看着满树绿叶,对彭安说:“雪帅走了,可他的梅花还在。往后每年春天,我都来替他看看。”
彭安说:“王山长,老爷生前最敬重您,说您是真读书人。他托付您的事……”
“我知道。”王闿运打断他,“船山书院,我会守着的。只要我王闿运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那些寒门子弟没书读。”
他在梅树下站了许久,忽然吟起彭玉麟的题画诗:
“一生知己是梅花,魂梦相依到海涯。纵使冰霜摧骨冷,春来依旧发芳华。”
吟罢,他叹道:“雪帅,你这一生,痴于情,痴于江,痴于梅。人能痴至此,鬼神亦当敬之。”
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彭玉麟逝世一周年。
彭永钊从广东赶回来祭扫,发现坟旁那株小梅树长高了许多,已经超过了膝盖。他跪在坟前,烧了些纸钱,洒了壶酒,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奇异景象:一对白鹤从江边飞来,绕坟三匝,长鸣数声,然后振翅北去——正是长江的方向。
他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把这事告诉了彭安。彭安说:“那是长江水师的英魂,化成白鹤,来接老爷了。”
彭永钊问:“彭叔,你信吗?”
彭安想了想,说:“奴才信。老爷这一辈子,魂都在长江上。死后化成鹤,也要往长江飞,有什么不信的?”
彭永钊点点头,望着那对白鹤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又是几年过去。
退省庵的梅树一年比一年茂盛,那株老梅更是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开得满树繁花。彭安每年都回来照看,施肥浇水,修剪枝叶,直到他老得走不动了,才让儿子接替。
儿子问他:“爹,这梅树有什么好,您这么上心?”
彭安说:“这不是梅树,是彭大人的魂。彭大人的魂在这里,长江水师的魂也在这里。你不懂。”
儿子确实不懂,但他还是每年春天来照看那些梅树。慢慢地,他也懂了——不是懂了彭大人,是懂了父亲。父亲的眼睛看着那些梅树时,就像看着一个故人。
民国了,清朝亡了。
衡州城变了许多,退省庵却还是老样子。三间平房,白墙黑瓦,竹篱环绕。院中的梅树一年年长大,那株老梅已经有合抱之粗,枝干虬曲如铁,花开时满院清香。
来的人越来越少。先是那些老水师一个个走了,然后是他们的儿子,再然后是孙子。最后,没有人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了,只有几个老人还偶尔提起:“从前有个彭大人,葬在岣嵝峰,墓朝着长江。”
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第二年。
一个年轻军官来到退省庵。他穿着国民革命军的军装,腰里别着手枪,站在梅树下看了很久。看守梅园的老人问他找谁,他说:“我祖父是彭大人的兵。他临终前说,彭大人葬在衡阳,让我有机会来看看。”
老人领着他上了岣嵝峰。墓还在,只是长满了杂草。那株小梅树已经长成大树,花开得正好,红梅如血,白梅如雪。
年轻军官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他望着山下的湘江,说:“彭大人,我们还在打鬼子。您放心,长江还在,中国还在。”
下山时,他忽然问老人:“您说,彭大人要是活到现在,会怎么样?”
老人想了想,说:“他会去打仗。八十几岁也会去。”
年轻军官点点头,望着远方,没有再说话。
1949年后,退省庵被收归公有。
起初做过仓库,后来做过小学,再后来荒废了。院中的梅树被砍掉大半,只剩下那株老梅,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每年春天,它还开花,只是没人看了。
1976年,一场大洪水冲垮了退省庵的残墙。那株老梅被冲倒了一半,却没有死,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依旧开花。
有人想把那株梅树砍了当柴烧,被一个老人拦住了。老人说:“这是彭大人的梅,不能砍。”
年轻人问:“彭大人是谁?”
老人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里有太平天国,有长江水师,有虎门炮台,有一个叫阿梅的姑娘,有一万多幅梅花图。年轻人听得入神,最后说:“这故事是真的吗?”
老人说:“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2019年,衡阳市重修彭玉麟墓。
考古队在岣嵝峰南坡找到了墓地遗址,已经荒草丛生,墓碑也不知去向。清理过程中,他们在墓旁挖出一截梅根——那是一株枯死多年的梅树留下的根,木质坚硬如铁。
文物局的老专家看了,说:“这是雪帅手植梅!当年他的梅花,都是用长江水浇灌的。”
有人建议扔掉,老专家却如获至宝,让人小心地把梅根挖出来,移栽到墓园新址。第二年春天,奇迹发生——那截枯根旁,竟冒出新芽,点点嫩绿在春风中颤抖。
消息传开,来看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站在那株新梅前,听讲解员讲彭玉麟的故事。讲到阿梅,有人红了眼眶;讲到长江水师,有人肃然起敬;讲到那幅题诗,有人轻声念出来:
“一生知己是梅花,魂梦相依到海涯。纵使冰霜摧骨冷,春来依旧发芳华。”
讲解员说,这就是彭玉麟,一个“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的傻子,一个守了阿梅五十三年的痴情人,一个守护了长江三十四年的老水师。
孩子们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讲解员说:“他死了。可他的梅花还活着。”
如今,你若在春天去衡阳岣嵝峰,会在彭玉麟墓前看见那株新梅。花开时,红如血,白如雪。当地老人说,那是长江的魂魄,是百年前的涛声,是一个痴情了一辈子的人,用一生浇灌出的、永不凋谢的春天。
而长江,依旧东流。
涛声里,依稀还有那句题画诗在回荡:
“一生知己是梅花,魂梦相依到海涯。纵使冰霜摧骨冷,春来依旧发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