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年味,时光里的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历经时光的打磨与岁月的沉淀,我们总要回到一处地方「修行」——回到那个镌刻过人生重要阶段的故土,找寻散落在时光里的回忆。
我们终究回不去去年的时光,也复刻不了彼时团圆的模样。还记得去年大年初一,我和弟弟因一件无关生活琐碎的小事各执己见,争执间声音越来越大,终究是我情绪先上头,哪怕知道只是理念不同,却依旧不肯退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只是如今,连这样争执的机会都少有了。人到成年,都学会了分清轻重缓急,心里纵使还憋着对彼此生活方式的不认同,却不会再轻易表露。只是骨子里的隔阂还在,但凡相处超过两天,些许矛盾和别扭便会悄然冒头,就像小时候那般。
我本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辗转到县城谋生,却始终觉得难以融入。每日里,睁眼是导学案、考试评比、学生作业,闭眼仍是未完成的工作、未落地的数学建模情境,下班回家便埋头扎进题海中,连当地的生活节奏都未曾好好感受。而如今回到老家,又陷入了另一重不适应。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我们终于到家,姥姥却还在等着舅舅——非要等舅舅回来,才能开饭,饭菜也皆是依着他的口味准备。在老家,儿子始终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最尊贵的客人,这也为我们这个年的相处,定下了别样的基调。舅舅在家不过三天,算上零碎的半天,也不足四天,这样的相聚便更显珍贵。
都说过年是为了团圆,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借着新年,弥补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的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所以难凑在一起,尤其是回忆张文质老师在书中提到的,回到出生的地方,在老家坐着发呆,都是在思考教育问题,喝茶都会有一种格外的安静的状态总是能够给我更多向往,如果我也能坐着就考虑和教育有关的问题,那该多好,至少关于自己的人生走向逐渐清晰,不会茫然无助。
我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难以真正融入,而最直观的不适应,便来自老家的厕所。想起张老师文章里提过“厕所革命”,说学校的厕所对孩子不够友好,可若家里的厕所这般不便,更让人觉得尴尬。老家的旱厕早已被冲水马桶取代,可新的问题却来了——马桶前端总漏水,一冲水便往外冒水,没几天,地面便湿滑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刚回老家时,除了刺骨的冷,伸出手来骨头疼的钻心的冷,最让我犯难的便是上厕所。所以缩着就是回去的常态了,基本上很少出房间门,遇到温度高的这几天,晒晒太阳就是最大的运动场地。
马桶的问题迟迟没法解决,我既没趁手的工具,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竟不知家里老人平日里是如何将就的。满心的无力感里,我能做的不过是些小事:找一根竹竿,贴着厕所外的门框,轻轻扫去结了许久的蜘蛛网,像平日里用鸡毛掸子扫灰尘一般,细细打理着这角落贴墙的部分,也是我此刻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实在的事。
年初四,我提议去大姑家,一家人便相伴着往大姑家走去。到大姑家,我最先想去的,是东院那间小屋子。远远望去,竟恍惚觉得屋里还坐着人,只是如今这屋子早已不锁门,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堆着些杂物。这是奶奶生前住过的房间,八年前我回来见她,她已是骨瘦如柴,神志也时常糊涂,连来看她的人都认不清,那也是我和她最后的几次相见。后来我便很少回老家,再听到她的消息,便是天人永隔。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刻在故土里的回忆,竟成了支撑我一路走下去的力量。还记得中学时,我每过一周便想家,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院里的那棵杨树,心里也觉得踏实。
这个年,让我这个土里长大的孩子,重新读懂了土地对生命的意义。大姑家的院子里,白菜就那样扎根在土里,始终与大地相拥,故而生命力格外旺盛;埋在土里的萝卜,也嫩生生的。这方菜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便是勤快人家的模样。只是看着这一切,我才发觉,这些扎根生活的本事,我竟一点也没学会——不会收拾屋子,也不会做饭。
年味就是回到过去,找寻那些散落在童年里的成长痕迹。
午饭后,一家人坐在大门下闲聊,大姑忽然说起我的小时候:说我在地里见到一块指甲盖大的玻璃渣,都会捡起来说能卖钱。这事她从未提过,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当年的自己竟这般懂事,连讨生活的细碎小事都记在心里。或许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印记,才让我如今依旧保持着勤俭节约的习惯,藏着一份对生活的敬畏。而这份懂事,大抵是受了奶奶的影响。奶奶一生闲不住,总爱绕着村子的沟坎走,捡到塑料袋、废纸箱,都会叠得整整齐齐收起来,攒够了便拿去卖破烂。印象里我还在上小学,最骄傲的便是学会了数学,能帮奶奶算账。就是这一点点微薄的收入,补贴着家里的日常开销。也正因如此,纵使后来见过外面世界的繁华,我也从未迷失,始终守着心底的踏实。
大姑家的厕所还是老式的旱厕,角落里还留着鸡窝,隔出了四个空位,是特意给鸡留的下蛋的地方。我不知这旱厕的粪污是姑父如何定期清理的,但想来总有人愿意干这些脏活累活,为这个家默默扛下这些琐碎的辛苦。
院子里总飘着一层风尘仆仆的尘土,这是我回家后最直观的感受。平日里难得回来,我总忍不住想扫扫,却总被拦下——扫起来的灰尘终究还是落回院子里,不过是白费力气。虽是水泥铺地的院子,可尘土依旧无处不在,抬头望着被院墙框住的一方天空,竟生出几分井底之蛙的局促,只觉得这院子,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而我,也终究是融不进去了。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妈妈还跟我说在院子里剥花生,我还让她拍视频发日常,说很多人没见过花生的生长与收获。不过才短短一个月,那些花生,想来早已榨成了油,盛在油壶里,融进了家人的日常烟火里。
也正因如此,我才忽然懂得,这次过年回家,于我而言,是难得的休息,更是一次身心的调整。平日里的我,终日在题海中浮沉,一头扎进教学、考试、建模的忙碌里,像愚公移山一般埋头苦干,却鲜有实质性的进展——没来得及申报课题,没来得及和学生做更多精神层面的交流,便已被无尽的工作磨得精疲力竭。我终究是在追逐成绩的路上,走得太急,陷得太深,连周末都在各种问题情境中打磨,难得有机会抽身。而回到老家,回到这个小时候衣食无忧的地方,我才终于有机会慢下来,找寻自己生命扎根的土壤。
这般转念一想,竟忽然释怀了——院子里的尘土,本就是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过是我离开久了,竟忘了自己本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孩子。纵使走得再远,根终究还在这片故土,家里的老人还在驻守,才让我每次回来,都有处可依,有个盼头。老家虽装了水龙头,却没有暖气,每日里要烧水洗脸刷牙,端着洗脸盆从院子走进屋里,不过几步路,却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想起儿时,堂屋的地面还是泥土的,每天清晨,勤快的爸爸总会先扫地,他用手撩着水,轻轻洒在地上,泥土遇水,便瞬间沉静下来,不再扬灰,而后再扫去地上的杂物。水很快便渗入土里,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呼吸起来都觉得清爽。
如今,泥土地面早已换成了冰冷的地砖,冬天里凉得透脚,偶尔没及时拖地,地上便落着灰尘,角落里堆着无处安放的快递箱,屋后还有一堆废纸箱,等着攒够了拿去卖破烂,一如奶奶当年那般珍惜家里的任何一块材料,都视若珍宝。
年夜饭和看春晚,是老家过年不变的仪式感,饺子永远是餐桌上的主角。一家人围坐,碗碟相碰,热热闹闹的,碗碟的多少,映着的是人气的旺淡,更是每个家对欢聚一堂的期盼。还记得有一年我没能回家过年,特意快递了几道年夜饭的菜回去,家人却忘了放进冰箱,等想起来时,菜早已放坏了。如今想来,那份没能团圆的遗憾,竟也成了心底一份难忘的印记,也提醒我珍惜当下,不要等过期了再后悔。
这一趟归乡,从最初的格格不入、满心不适,到后来的慢慢释怀、静静回望,终究是寻回了藏在时光里的回忆,读懂了为什么“故土”、“乡土”有了寓意,毕竟对生命而言,我们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孩子,纵使行至远方,历经千帆, 有一方养育自己的泥土永远是我们最深的根,老家的烟火永远是我们最暖的念想。
年味会散,相聚总是很短,当时不觉得珍贵,离开家再次去工作的地方,但这片土地赋予我的踏实与力量,会伴着我,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