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土坡上的千斤担
一
二哥发病时,折腾家人,还会跑到村里闹事。他会骂路过的乡亲,会砸人家的窗户,会抢孩子手里的糖。夜里,他常常不睡觉,在村里乱逛,大喊大叫,搅得四邻不安。乡亲们起初还同情,时间久了,难免有怨言。有人指着父亲的背影叹气,有人背地里说二哥是“疯子”“灾星”,还有人找上门来,指着家里的破窗户,让父亲给个说法。
每次这样的事发生,父亲都低着头,陪着笑脸。他会提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挨家挨户道歉。“王大哥,对不住,老二又给你添麻烦了。”“李婶,窗户的钱我来赔,你别生气。”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愧疚。面对乡亲们的抱怨,甚至指责,他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听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有一次,邻居家的大娘拉着父亲的手,叹着气说:“老黎啊,你这一辈子,太苦了。要不,把老二送精神病院吧,你也能松口气。”父亲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却坚定地说:“他是我儿,我得守着他。”母亲也在一旁说:“是啊,他是我的心头肉,就算他一辈子这样,我也得照顾他。”
祖父的病越来越重,二哥的病时好时坏,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父亲肩上。那段日子,我常看见他坐在窝棚门口抽烟,烟头堆成小山,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沉默得像块石头。他白天要照顾祖父,给祖父喂饭、擦身、翻身,夜里要守着二哥,怕他发病跑出去。有时候,他一整夜都合不上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
祖父的强制性脊柱炎越来越严重,几乎下不了床,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他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脸,看着母亲身上的伤痕,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常常拉着父亲的手,哭着说:“儿啊,是爹害了你,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省城当教授,过着好日子。”父亲总是安慰他:“爹,别这么说,一家人就该互相照应。再说,在哪里都是过日子。”
为了给祖父和二哥治病,家里的钱很快就花光了。父亲开始四处借钱。挨家挨户敲门,低着头,红着脸说:“王大哥,能不能借我点钱,给我父亲和儿子看病?”“李婶,等我有了钱,肯定还你。”起初乡亲们还愿意接济,时间久了,有人开始躲着我们。父亲从不抱怨,默默转身,去下一家敲门。有一次,他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门始终没开。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里,单薄得让人心疼。
家里的外债越积越多,账本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母亲看着账本,偷偷抹眼泪,却从不跟父亲说丧气话。她把饭菜做得更清淡,衣裳缝了又缝,补丁摞着补丁,每天依旧吃素食,对着观音像磕头许愿,盼着奇迹发生。她常常看着二哥清醒时的样子念叨:“这孩子多聪明,多帅气,等病好了,娶个媳妇,生个娃,住进咱家的老屋,日子就好了。”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亮了父亲心里的光。他看着二哥,咬着牙说:“对,不能放弃,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老屋也一定会回来的。”
祖父走的那天,是个飘雪的冬日。他紧紧攥着父亲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最后目光落在老屋的方向,永远闭上了眼睛。父亲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头发白了大半。送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雪,父亲的布鞋浸了水,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祖父的坟,就埋在老屋旁边的坡地上,父亲说,这样祖父就能看着老屋,等着它重新回到黎家手里。
二
祖父走后,父亲把所有精力放在二哥身上。带着他往省城跑,住院、缴费,家里的钱很快见底。父亲那时的工资,全家的日常开支非必要不买,二哥的医药费来成了家庭必须的钱,父亲的工资对二哥长期吃药费用,检查费、又要住院,不过是杯水车薪。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政策松动的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堡子口——过去被没收的家产,要按规定返还给原主了。这个消息,让父亲枯槁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同族的人动了心思,说老屋和那十几亩粮田是祖父的遗产,该分一分。大姑的儿子,父亲的亲外甥,特意跑来劝他:“舅舅,你家情况特殊,二哥常年看病花钱,我去跟族里人说说,让他们多分你些,贴补医药费。”
父亲正在窝棚旁边铡草,手里的铡刀顿了顿,干草碎屑溅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半晌,他摇摇头,声音平静:“不用。自己的事儿,我自己会扛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外甥还想说什么,父亲摆了摆手。后来分家产,他只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这座饱经沧桑的老屋,不多拿一分,没跟任何人提家里的难处。族里人说他傻,说他硬气,父亲听了,只是笑了笑,领着我们,一步步走进阔别二十多年的老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父亲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斑驳的墙皮,眼眶红了。他知道,这扇门的打开,是家业的回归,更是一个时代的转折,苦日子,总算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