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大多时候是磨砂玻璃,影影绰绰。但偶尔,会裂开几道缝隙,透出刺目的、全然清晰的真实。
那可能是疾病初愈后,第一个走到户外的清晨。空气不再是虚无的背景,而是有了清冽的重量与触感,涌入鼻腔,直抵肺叶深处。阳光不单是明亮,你能看见每一道光里悬浮的微尘,它们旋转、沉浮,有着惊人的活力。树叶的绿不再是笼统的概念,你能分辨出叶脉细微的颤动,以及边缘被虫啃噬出的、精巧的锯齿形缺口。那一刻,身体像被彻底擦洗过的器皿,感官的窗户豁然洞开,世界以超乎想象的细节与强度扑面而来。你只是走着,却仿佛在重新学习“呼吸”与“看见”。
也可能是极度疲惫后的放空。连续数日被截止日期驱赶,终于交差后,大脑像烧尽的引擎,停止转动。你瘫坐在椅子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计划。于是,那些一直被屏蔽的声响浮了出来:冰箱低沉的运行声,窗外间歇的鸟鸣,甚至自己血液流过耳际的、低微的轰鸣。视线没有焦点,落在对面楼晾晒的衣物上,衬衫在风里鼓荡、收缩,像有了自己的呼吸。时间从鞭子变成了缓缓流淌的糖浆,你沉在底部,被一种近乎幸福的虚无包裹。这一刻的透明,是忙碌生涯里一次珍贵的“掉线”,让你记起自己并非工具,而是一个会损耗、也需要停滞的生命体。
这些时刻无法预约,不可复制。它们总是突然降临,又悄然溜走。像生命这台老旧收音机,在频繁的杂音中,偶然调准了一个频率,传来片刻无比清晰、却与你日常收听的频道全然不同的乐曲。你抓不住它,但正因这偶尔的“透明”,你才得以确认,那日复一日的“磨砂”状态,并非世界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