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消息是老王某天早晨告诉我的。那时我如同往日一般,推着自行车去他那里给轮胎充气。
“下个月就拆。”他指着墙上的拆迁通知说道,油污的手指在公告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我怔在原地。这座修车铺存在的岁月,比我的年纪还要长。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王笑了笑,露出一排被岁月熏黄的牙齿:“回家带孙子去。”
可我清楚,他的儿子一家远在深圳,已经三年没有回来。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不过十平方米的铺子。墙上挂满了各式工具,每一件都泛着油亮的光泽。几只木箱整齐排列,里面分门别类地盛放着零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张已显泛黄的照片。照片中的老王正值青年,站在铺子前,身旁是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那是1985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拂遍大江南北,也悄然抵达我们这座苏北小城。
“那时候,自行车可是‘三大件’之一。”老王留意到我的目光,语气里透着自豪。
我点了点头。我生于1995年,但仍依稀记得童年时满街的自行车流。
“现在都开汽车喽。”老王轻叹一声,俯身整理起他的工具。
蓦地,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王叔,我能跟您学修车吗?”
老王直起身,诧异地望向我:“你小子不是在外企上班吗?学这个干啥?”
“就是……想学。”我道不出具体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这是父辈们的记忆。或许是因为,我不愿看见这门手艺就此消失。
老王凝视我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明早六点。过时不候。”
次日五点五十分,我站在修车铺门前。
老王还未开门。我端详着这个即将消失的地方。
门板上“修车”二字漆皮斑驳,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打气筒、车锁和铃铛。
六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
老王见到我,略显意外:“还真来了。”
第一天,他教我认识工具。
“这是扳手,这是钳子,这是撬胎棒。”他一件件取来给我看,“工具是手艺人吃饭的家伙,得爱惜。”
我学得认真。以往在外企做PPT的双手,此刻沾满乌黑的油污。
午间休息时,老王向我讲起了他的往事。
他十八岁开始学修车,那时尚处于计划经济时代。修车需办理营业执照,每月还要向国家缴税。
“最早是修公家的车,后来才修私人的。”老王点燃一支烟,“八九十年代最忙时,一天能修五十多辆车。”
我难以想象。如今一天有五辆便已难得。
“那时学会修车,就能养活一家人。”老王的目光投向远处,“我靠这个铺子供儿子读完了大学。”
他的儿子,我知道,毕业于清华,如今在深圳做IT精英。
“他小时候,就蹲在那儿写作业。”老王指着角落里一张小凳,眼神温和。
一周后,我开始学习补胎。
老王教得细致:“要先找到漏气的地方,做好标记,再打磨。”
我用的第一只手提打气筒,是他三十年前亲手制作的。铁质气筒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劳动最美。
“现在都用电动的了,”老王说,“但还是这个好用。”
我试了试,确实比电动的更有实感。能清晰感知到轮胎逐渐鼓起的进程。
第三天,一位中年人推着一辆老“永久”走来。
“王师傅,这车还能修吗?我家老爷子非要骑,说是怀念青春。”中年人苦笑道。
老王检查后说:“能修。只是零件不好找。”
他在木箱中翻寻良久,终于找出一枚合适的轴承。
“这零件年纪比你这车都大。”老王玩笑道。
车修好后,中年人询问费用。
“十块。”老王答道。
“这么便宜?”对方惊讶。
“老物件,收个成本价就行。”老王摆摆手。
中年人推车离开时,忽然回头:“王师傅,我小时候您就给我修过车。”
老王眯眼端详他片刻,蓦地想起来:“你就是那个总掉链子的小胖!”
二人相视而笑。时光仿佛倒回三十年前。
第二周,我开始学调刹车和变速。
这是技术活,老王教得格外仔细。
“刹车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容易抱死,太松则刹不住。”
我学得吃力,手上被工具划出好几道伤口。
老王默不作声,从抽屉里取出创可贴递给我。
“我刚学的时候,手上也没有一块好肉。”他说,“手艺就是这样,一点点磨出来的。”
周末大雨,几乎没有顾客。老王沏了两杯茶,向我讲起自行车的历史。
“中国曾是世界公认的自行车王国。八十年代上下班时分,街上浩浩荡荡全是自行车流,相当壮观。”
他描述的场景,我只能依靠想象勾勒。
“那时的自行车也要上牌,就像现在的汽车一样。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身份。”
我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遗憾。我未能见证那个时代。
第三周,拆迁的日子日益临近。
老王的情绪明显低沉了许多。常对着某件工具出神,随后告诉我它的来历。
“这把扳手,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他以前是上海自行车三厂的工程师。”
“这个气门芯工具,是一位老顾客送的,他自己做的。”
每一件工具,都有一个故事。
我开始明白,我学习的不仅是修车,更是在打捞一段即将湮没的历史。
一天下午,一位老人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前来。
“王师傅,这车还能修吗?”老人问,“我想骑着接孙子放学。”
老王检查后说:“车胎老化了,得换。别的没问题。”
老人犹豫片刻:“贵吗?”
“不贵,成本价。”老王说道,“老哥哥,接孙子重要。”
修车期间,老人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同我们闲聊。
“我年轻时,就是用这辆车带着老伴兜风。后来接送儿子上学,如今想接孙子。”
车修好后,老人试骑一圈,高兴得如同孩童。
“王师傅,谢谢您!让我又能骑上这辆宝贝车了。”
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老王轻声说:“这就是我四十年修车的意义。”
最后一周到了。
老王决定营业至最后一日。消息传开,老主顾纷纷赶来。
有的来修车,有的来聊天,有的来拍照留念。
一位中年女士带来一本相册:“王师傅,这是我小时候您给我修车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老王正修理一辆小自行车,小女孩站在一旁专注地观看。
“那时我六岁,刚学会骑车就摔坏了车把。”女士说,“您不仅修好了车,还鼓励我不要怕摔倒。”
老王轻抚照片,眼眶湿润。
一位年轻人推来一辆山地车:“王师傅,能请您签个名吗?我从小看您修车,现在我也成了机械工程师。”
老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对方的笔记本上签下名字。那双手曾无数次拧紧螺丝,如今却微微发颤。
那天下午,我独立修好了第一辆车——一个女孩的自行车掉了链。
老王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直至我完成全部工序。
“出师了。”他拍拍我的肩,语气里有骄傲,也有落寞。
关门的时刻终于到来。
老王将工具一件件擦拭干净,缓缓收进工具箱。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老友的脸庞。
最后,他锁上卷帘门。哗啦的声响,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些工具,送你吧。”老王将工具箱递给我,“留在我这也是积灰。”
我接过箱子,感到沉甸甸的重量。
“王叔,您以后……”
“我申请了社区志愿者,教孩子们修自行车。”老王笑着说,“手艺不能断代啊。”
我惊讶地望着他。
“社区主任是我的老顾客。我说我想发挥余热,他当即就同意了。”
夕阳西下,我们立于巷口。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教你吗?”老王忽然问。
我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儿子。他小时候,最爱蹲在这儿看我修车。”老王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长大了,去了大城市,不再需要这些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但你来了,”老王注视着我,“让我觉得,这四十年的手艺没有白费。”
拆迁当日,我去了现场。
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存在了四十年的修车铺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如同时光的尘埃。
但我注意到,墙角处,老王用油漆写就的一行小字仍在:
“修车老王,1985-2025”
四十年,一个时代。
晚上,我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老王正为一群孩子讲解自行车的结构。
他看见我,点头示意,继续授课。
“自行车是中国人的共同记忆。它不只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课后,老王告诉我,社区为他安排了一间小工作室,每周授课两次。
“虽然修车铺没了,但手艺传下去了。”他说。
一个月后,我购置了一辆老“永久”自行车。
每日骑车上下班,感觉与这座城市更亲近了。
某个周末,我在小区门口摆了一个小摊——免费修自行车。
起初无人留意,直到一个小男孩推车走来。
“叔叔,能帮我修一下吗?链子掉了。”
我用了十分钟,修好了他的车。
“谢谢叔叔!”男孩高兴地骑车离去。
渐渐地,前来修车的人多了起来。
我不收费,只请他们下次帮助另一个需要修车的人。
老王偶尔会来看看,有时出言指点。
“手艺活,不练就生疏了。”他说。
秋天到了,社区举办“老物件展览会”。
我和老王一同修复了三辆老自行车:永久、凤凰、飞鸽。
展览当日,许多人围拢过来,对着老自行车拍照、回忆。
一位老人指着那辆“永久”说:“我就是骑这个牌子的车接新娘的!”
老王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自豪。
我知道,他找到了新的价值。
展览结束后,社区主任找到我们:“老王,小李,咱们成立一个‘自行车文化工作室’如何?定期开展活动和课程。”
我们相视一笑,同时点头。
如今,每周日下午,我和老王都在社区工作室教孩子们修车。
来的孩子不多,但个个认真。
老王总是说:“不一定人人都要学修车,但要懂得珍惜和传承。”
昨日,我收到老王儿子的邮件。
他说从朋友圈看到了我们的工作室,深受感动。决定明年带孩子回来看看,“让孙子也学学爷爷的手艺”。
我将消息转告老王,他怔了许久。
而后悄悄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今天早晨,我骑着那辆老“永久”前往工作室。
秋风拂面,清脆的车铃在街道上回响。
前方,老王已先到一步,正在开门。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光晕。
“来啦?”他回头看我,笑容温暖。
“来了,师父。”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