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士兵班继续上课、训练、考试。指挥官班继续学战略、学指挥、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庄浚珩再也没见过庄遥旃,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白色制服的影子,他也会绕道走开。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学校公告栏里偶尔会贴着指挥官班的表彰名单,庄遥旃的名字经常在上面。
比如,食堂里有人会讨论“那个S级的女孩”,说她被哪个教官看重了,说她参加了什么高级课程,说她以后肯定能进联邦舰队参谋部。
比如,程远志某天回来,神神秘秘地说:“哎,你知道吗,那个庄遥旃,好像和向天行在一起了。就是那种在一起。有人看见他们在图书馆后面……”
庄浚珩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山里,庄遥旃靠在向天行肩上的样子。她笑得那么开心,和他认识的那个庄遥旃完全不一样。
他认识的庄遥旃是什么样子的?
在家里,她很少和他说话。吃饭时各吃各的,看电视时各坐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她也会很快移开目光。母亲有时候会叫他去帮忙做点什么,她就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说话。
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冷淡,疏离,不喜欢和人亲近。
但现在他知道,她只是不喜欢和他亲近。
她会对向天行笑,会靠在他肩上,会和他牵手走在校园里。她只是在庄浚珩面前,才变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是她的亲哥哥?
因为他是个外人,一个“捡来的”?
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个家里?
这些问题,庄浚珩没有答案。
但他开始留意另外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叫“基因会”的组织。
第一次听说基因会,是在一次休息时间。程远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本小册子,偷偷摸摸地给赵小山看。庄浚珩瞥了一眼,看见封面上印着一个双螺旋图案。
“这是什么?”
“嘘——”程远志赶紧把册子收起来,“你别声张,这是违禁品。”
“违禁品?”
“基因会,听说过没?”程远志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收集所有基因,重启世界’的组织。联邦说他们是极端分子,抓到了要判刑的。”
庄浚珩摇摇头。
程远志犹豫了一下,又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某一页给他看。
“你看,他们说的其实有点道理。现在联邦不是天天打仗吗?和别的星系打,和变色龙打,死那么多人。基因会说,这些都是没意义的。真正有意义的是保存人类的基因库,等哪天战争结束了,再重启世界。没有战争,没有威胁,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那现在这些人呢?”庄浚珩问。
“什么?”
“现在活着的这些人。如果重启世界了,他们怎么办?”
程远志愣了一下,挠挠头:“这……我还没想到那么深。”
庄浚珩没再问。
但他把那个双螺旋图案记住了。
十月底,军校组织第一次模拟实战演习。
士兵班和指挥官班一起参加。这次是真的对抗,不是拉练。士兵班扮演防守方,指挥官班扮演进攻方,在一个模拟星球表面展开为期三天的对抗。
庄浚珩分到一艘小型飞船的驾驶位。虽然是模拟器,但操作面板和真的一模一样。他坐在里面,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演习开始前,他们在准备区待命。庄浚珩透过舷窗往外看,看见进攻方的指挥官们在另一个区域集结。白色制服们围在一块大屏幕前,正在讨论战术。
他看见了庄遥旃。
她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说什么。向天行站在她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其他人都在听,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她在发光。
庄浚珩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真的天生就是当指挥官的料。
而他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大概天生就是握方向盘的。
演习开始。
庄浚珩的飞船负责护送运输舰。任务很简单,把物资送到指定地点,然后返航。他操作得很稳,躲避了几波模拟攻击,顺利完成任务。
返航途中,他听见通讯频道里传来指挥官班的声音。
是庄遥旃。
“第三小队左翼包抄,第五小队正面佯攻,注意防守方的火力覆盖范围,预计三分钟后突破……”
她的声音很稳,很有力。和平时在家里那种淡漠的声线完全不一样。那是命令的声音,是指挥官的声音。
庄浚珩听着那个声音,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就是……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山里,庄遥旃推开他的手时那个表情。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那表情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
不管是作为一个哥哥,还是一个朋友,还是一个曾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的人。她不需要他。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S级的天赋,指挥官的前程,向天行这样的男朋友。她不需要一个B-的养子哥哥,一个士兵班的普通学员,一个连亲人都不是的人。
庄浚珩想,那就不需要吧。
他把飞船稳稳地停进机库,关掉模拟器,起身离开。
演习结束后,程远志非要拉着大家去庆祝。他们说今天的任务完成得漂亮,教官都夸了。庄浚珩不想去,但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
军校旁边有个小广场,晚上没什么人。他们买了些吃的,坐在台阶上聊天。程远志讲笑话,赵小山结结巴巴地补充,林彻偶尔插一句嘴。庄浚珩听着他们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程远志突然问:“浚珩,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发呆?想什么呢?”
庄浚珩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是假的,军校上空的人造天体,每天按时亮按时灭。但看起来和真的月亮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
“这样。”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三个人。程远志、赵小山、林彻。认识不到两个月,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也许算是朋友吧。
比他过去十一年的家,好像还暖和一点。
远处,军校的方向,白色制服的灯光亮着。庄遥旃应该在那里,和向天行在一起,和她光明的前程在一起。
庄浚珩收回视线。
“走吧,”他站起身,“明天还有早操。”
他们往回走。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庄浚珩走在最后面,突然想起那个基因会的册子上的那句话。
“收集所有基因,重启世界。”
他不完全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想,如果真的可以重启世界——
他会希望自己生在一个普通的家里。有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妹妹,普通的天赋。不需要S级,不需要当指挥官,不需要被人看好。只要她是真的妹妹,他是真的哥哥,就好。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