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父:影响彼此一生的父子关系》

《何以为父:影响彼此一生的父子关系》

1.为人父母,是一场不断舍弃自己执念的修行。

2.当儿子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父亲就要把自己在妻子的世界里的空间,让渡一部分给儿子。

3.在青春期,父亲要再次放弃自己的英雄形象,让儿子去尝试新的身份认同。

4.当儿子成年后,父亲要彻底抛弃自己对“理想儿子”的执念,接纳孩子最终成为他自己。

16世纪之前,欧洲平民家庭的父亲既是唯一挣钱养家的人,又要教孩子学手艺;那个时候,父亲是家庭生活的中心。但紧接着,事情起变化了。教育这项职责被移交给了学校,母亲也开始外出工作,有了独立的经济地位。失去主心骨身份的父亲,既搞不清自己还能做什么,也没有地方可以求助,变得无所适从。做母亲难,做父亲也不易啊。

第一部分:儿子幼年时,父亲需要做什么?

和成为新妈妈相比,当上新爸爸似乎是一件相对轻松的事。新爸爸既不用承担生理上的痛楚和风险,也不用24小时陪着孩子。而且,婴儿天生就更“黏”妈妈,他对父亲的情感需求,乍一看并不是很强。

这种表面上的“轻松”,正是新爸爸们面临的第一大挑战。因为从怀孕开始,小家庭里的二人关系,就开始朝“三角关系”演变。许多新爸爸对这种变化很不适应。妻子怀胎十月,他们虽然能帮一点忙,但也有一种沦为配角的尴尬心理。等孩子生下来,两岁以前,和母亲几乎是“共生体”。做父亲的又会有一点微妙的嫉妒,觉得妻子的爱被分走了,自己还得适应生活方式的变化,内心很别扭。

这个时候,新爸爸们该怎么办呢?建议让父亲们退后一步,转型为“守护者”。因为在孩子的婴儿阶段,父母面临的考验其实是相通的。母亲也会焦虑,也会烦躁,也需要丈夫做出支持和抚慰。丈夫不需要刻意多做什么,打好“辅助”,让妻子能心无挂碍地投入到育儿中,就够了。另外,婴儿和妈妈更亲近,也是客观现象,爸爸们不用急着去表现。

当孩子长到3岁左右的时候,家庭内部的“三角关系”,迎来了新的变化和调整。在这个阶段,男孩们开始观察和模仿自己的父亲,他们会和父亲一起洗澡、一起上厕所,看着爸爸刮胡子、打领带。孩子的性别意识也逐渐萌发了。小男孩会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无论我跟妈妈有多亲密,我和她就是不一样。”这个转变非常关键。随着性别意识的萌发,男孩跟妈妈的关系,开始从共生走向独立。而他学习做男性的第一步,就是模仿自己的父亲。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会感到兴奋和刺激,也时不时会有困惑和恐惧。要是处理不好这种变化,负面影响会很大。

一条忠告:在男孩的幼年期,好父亲的标准,首先是要有健康的性别意识。他在内心要尊重女人和女性气质。他要引导自己的儿子,告诉他:对男性来说,阳刚、坚强、独立当然是很好的品质,但男性也需要温柔、体贴,要有同理心。另外,男性也会渴望关爱,也会有软弱的时候,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换句话说,“男性气质”的内核,应当是柔韧且安全的。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因为对一个3岁的小男孩来说,在他之前的生命经验里,“被爱”就等于和妈妈在一起。现在,他需要从母亲的世界里独立出去,当然会恐惧和害怕。这个时候,假如他的父亲温柔体贴,有同理心,男孩就会发现:离开了母亲,自己依然是被爱着的。父亲和母亲虽然性别不同,但具备某些相似的品格。假如这位父亲还尊重母亲,能够经营良好的夫妻关系,那么男孩还会进一步意识到:“虽然我变得越来越独立,但妈妈还会继续爱我。因为爸爸就是一个被妈妈爱着的、独立的人。”这层理解,会成为他日后独立生活的安全感基础。

在健康的性别意识的基础上,父亲还有更多事情要教给男孩。一是调节情绪的方法。更具体地说,是用语言来表达情绪,使内心尽快恢复宁静。举个例子。罗尼是一个10岁的小男孩,在棒球队里做接球手。一场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场了。但罗尼拒绝退场,他一直在强调:刚刚的最后一球,对手出界了,不是好球,自己的球队应该再打一个回合。

罗尼的爸爸是怎么做的呢?他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对儿子说:“儿子,输了一场比分咬得这么紧的比赛,真是不好受。你可以生气,我理解你很生气。但我想说,在赢你的人面前发飙,真的不好看。他们赢了就是赢了,赢家需要得到尊重,这就是我们说的体育精神。好了,我们现在回家。你回家生气没问题,但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

最开始听到爸爸的话时,罗尼并没有反应。但几分钟之后,他还是跟着爸爸回家了。他开始明白,有一个词叫做“体育精神”。这个词和这种精神,实际上是在教他:在何时何地表达强烈的情绪才会恰当,才能不失尊严。

第二件事,是教会孩子接受失败和弱点。男孩在童年阶段,总会崇拜自己的父亲;做父亲的呢,也很享受这种崇拜,有时难免产生“偶像包袱”,不愿让孩子看到自己不光鲜的一面。但孩子能认识到父亲的不完美,比把他看成是全能英雄,要重要得多。因为如果父亲不愿承认自己有缺点,就等于在告诉儿子:男人不能有弱点和局限,更不能示弱!这种父亲带出来的男孩,在潜意识里会维持一种“全能错觉”。这就是大男子主义的心理基础。这种心态会让许多男孩受困于一种限制感,这种限制感,只允许他们去做自己已经很擅长的事情。

有一回,戴蒙德给女儿的篮球队做教练。那个时候,他的儿子只有8岁,在场边观战。比赛打到关键时刻,裁判做出了一个明显的误判,戴蒙德当时就炸了。裁判看到他的过激反应,给了他一个技术犯规,让对方罚球。正是因为这记罚球,戴蒙德的队伍输掉了比赛。开车回家的路上,全家人都笑话戴蒙德当时反应太大,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戴蒙德也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篮球专家,之前表现得过于自大了。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呢?他发现,自己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变得更近了。时至今日,每当戴蒙德发脾气时,儿子依然会用开玩笑的口吻,调侃他说:“老爸,你还当自己是个心理学家吗?”

一个好的父亲,一方面要敢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承认自己也会犯错误。另一方面,他也要在儿子遭遇失败的时候,继续支持儿子,而不是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儿子就能在面对困难和挫败时,保持信心甚至骄傲。以这种方式教育儿子的父亲,就是在允许儿子做一个可以犯错的正常人。这种正常人,敢于表达自己情感上的脆弱;而且因为没有“完美偶像”的包袱,他会更乐于面对身体和智力上的种种挑战。

那在这个阶段,父亲们自己,又能有什么收获呢?他们会变得更有同情心,更懂得理解他人,也更愿意与他人合作。过去积累的人格特质,在学做父亲的过程中,会得到重新整合。整合的东西越多,作为个人,也会感受到更大的自由。

第二部分:青春期父子关系,该如何处理?

父亲在儿子的幼年时代,可以提供的帮助。等男孩长到10岁左右,就进入了青春期,叛逆的行为是越来越多。这个阶段的父子关系,在所有国家一样难搞。戴蒙德就遇到过不少苦恼的美国父亲,但他却说:责任不光是孩子一个人的,父亲可能也犯了错误!

男孩青春期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心理上从原生家庭独立出来,形成自己的世界观。男孩在3岁左右,要和母亲完成一次分化;到了青春期,分化的对象变成了父亲。在青春期的男孩心里,父亲依然是长辈,但已经未必是仰望的对象了。相反,他们会更挑剔父亲的缺点,批评他的衰老、古板和偏见。这种变化,对父亲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但这是男孩健康成长的必经之路。一个青春期的少年,如果有一个允许自己被推下神坛的父亲,那么这个少年的心里,就会有更大的自由。他会明白,我可以认同父亲的一部分特质;对另一些东西,我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这就是真实的男人:既有力量,也有局限。这样一来,孩子对自己的态度也会更加客观,既不会莫名自负,也不会自我贬损。

另一方面,当儿子走进青春期的时候,大部分父亲正在面临中年危机的考验。他们发现,儿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听话的小男孩,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年富力强的自己了。父亲们现在要和青春年华的流逝、身体机能的衰退、职业机会的减少做抗争;他们甚至可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将会死去。

在这个阶段,虽然父子二人经常不认同对方,但其实两个人是在处理相同的人生议题,那就是:建立新的身份认同,和旧的身份分化、分离,还有失去。

对这个阶段的父亲,建议是:有所为,有所不为。首先,父亲们牢记,无论青春期的孩子有多么勇于冒险,他其实都不想自我伤害,也不想放弃自己在家里的位置。这个时候,孩子的某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其实是在试验自己的新身份,是在试探。这个时候,父亲需要识别出儿子的意图,找到其中的微妙平衡。一方面,不能对儿子的行为反应过度,这只会刺激儿子用更极端的行为来“彰显个性”。另一方面,也不能完全无视儿子的挑衅,这会让孩子感到被抛弃了。父亲需要试着设定合理的边界,帮助儿子把冲动行为,转化成可以沟通的语言。

有一回,戴蒙德接待了一个叫弗兰克的求助者。他有个17岁的儿子叫杰瑞,正值叛逆期,天天跟父亲对着干。戴蒙德就教弗兰克,怎样设置坚定而有建设性的边界。过了几天,杰瑞坚持要开家里的车出门过夜,弗兰克不同意,两人吵了起来。杰瑞一把抢过车钥匙,就往车库走。弗兰克气得脸都青了,但他没有让自己失控,而是站在车库门口,一字一句地告诉儿子:“你可以出门过夜,但不能用家里的车。不管你有多不情愿,注意自己的言行。我不接受你对我的辱骂,不接受你不顾我和妈妈的感受。这个家是有规矩和底线的,谁都别想违背!”

杰瑞听完这番话,一言不发地丢掉车钥匙,气冲冲地回自己房里去了。出人意料的是,那天以后,他很少再对父亲胡搅蛮缠,控制情绪的能力有了很大提升,父子之间的对话也更坦诚了。连弗兰克自己都感到很意外。其实杰瑞和大多数青少年一样,内心深处是渴望父亲为自己设定某种边界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帮手,帮助他们驯服内心的冲动。

对父亲们的另一项建议是:支持,而非破坏孩子的分离需要。这又该怎么理解呢?

戴蒙德17岁那年,参加了学校的青少年棒球联赛。那个时候,男生们已经不欢迎父亲来看自己打球了,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不够“酷”。有一回,戴蒙德在比赛中发挥得特别好。回家之后,父亲问他打得怎么样。他用那种典型的傲娇的青少年口吻回答说:“还行吧。”结果父亲回了一句:“我听说,有一轮你打出了二垒打。”戴蒙德瞬间就开始怀疑了,马上逼问父亲。他父亲不善于撒谎,也就承认,自己的确去了球场,但没有上看台。球场的护栏后面有一片灌木丛,很隐蔽,但视线很好。他父亲就蹲在灌木丛里,看完了整场比赛。

戴蒙德回忆说,17岁的自己听了这番话,是既震惊又生气。他的第一反应是,“爸爸为什么不尊重我的隐私”?但仔细回味一下,自己的内心其实有一丝窃喜。因为父亲见证了他的出色表现,而且照顾了青春期男孩的微妙心理。戴蒙德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内心是充满感激的。

不仅如此,陷入中年危机的父亲们,可以从青春期的儿子身上,找到突破困境的思路。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中年危机,本质上是一种身份危机。父亲们会问自己:“我儿子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年轻人了,那我又成了谁?我的生活有意义吗?趁着还有机会,我要做出怎样的改变?”对这些问题,父亲们往往感到迷茫,儿子们倒是可能洞若观火。戴蒙德犀利地指出,大多数青少年身上都携带着“缺点探测器”。他们可以精准地“嗅到”自己父母身上的缺点,即使父母再怎么掩饰也没有用。

戴蒙德接待过一个来访者叫乔。有一回,乔和儿子吵架。儿子出言不逊,说父亲是一个“离了老婆孩子,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叽叽歪歪的小男人”。他质问乔说:“你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你的整个生命都在围着我打转。你现在是不是该给自己找几个朋友,过上属于自己的日子了?”

听了这番话,乔都快气炸了。可是转念一想,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评价,确实点出了他面临的困境。除了“打工人”和“好爸爸”这两个身份,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儿子的“激将法”推动下,乔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尝试改变生活方式,扩大社交圈子。父子因为口不择言的儿子,也获得了成长。

第三部分:儿子成年后,父子要如何相处?

当儿子逐渐年富力强时,父子之间的关系又该走向何方呢?

儿子的成年,首先意味着父子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在此之前,父子关系是基于父强子弱的现实。现在,儿子会更渴望平等,父亲变得更像同伴了。只不过,这个老一点的同伴,在某些事情上更有经验一些。

刚刚成年的时候,儿子的羽翼还不丰满。他们需要寻找事业的方向,渴望建立亲密而持久的恋爱关系。这些事情都很难。但儿子们并不需要父亲事无巨细的指点。父亲们必须开始适应“远距离导师”的角色,要克制自己的评价欲。他必须接受,在儿子探索的世界里,其实还会有其他年长的男性,比如老师和同事,能给他提供更好的指导。

父亲们这时候要做的,是退守在场外,时刻准备着,等待召唤。二十多岁的时候,儿子们总觉得自己不够成熟,不够完善,甚至不够“男人”。当一个年轻人不知所措,倍感羞愧时,他最需要的是父亲的肯定——肯定他为建立成年人的身份所做的努力。他希望听到,自己的努力即使蹩脚,也不会让男子气概打折扣。这个时候,才需要父亲出场。

对父亲来说,他还需要接受许多新的现实。第一项现实是,自己已经老了,并不完美,还常常犯错。第二项现实是,儿子可能并不会成为他期待的样子。天底下几乎所有的父亲,都会执着地认为,自己养育的是一个非凡的儿子。但和父辈一样,绝大多数儿子都是普通的,期待值要反复校准。第三项现实是,父亲对儿子人生轨迹的决定性影响,已经不复存在。年轻人要为他自己负全责了,父亲能做的就是衷心祝福。

绝大多数男性会在30岁左右时,觉得自己最终“长大了”。有些人是逐步建立这种心理状态的,还有些人则会在一瞬间“顿悟”。戴蒙德有个朋友叫西蒙。西蒙的儿子米切尔刚出生六天,就罹患血液感染,有可能要大换血。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西蒙抽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心里想着,也许爸爸妈妈可以给点安慰或者建议。结果,西蒙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吓了一跳。他们不相信这件事,还让西蒙把新生儿从大医院接出来,送到他小时候常看的儿科医生那里去。西蒙回忆说,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父母懂得比他更少,比他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以后的生活,他都要靠自己了。

儿子的成年,会给父亲带来一种心理上的“空巢”状态。不是每个人都能理智地面对这一点。一些年事已高的父亲,可能会对儿子进行挑剔和打压,以此找回掌控感。许多家族企业,在父子两代交接班时,就出现过这类情况。另一些父亲则会选择黯然退场,流露出被冷落的哀怨。这两种做法,都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一个心智成熟的老父亲,会设法忍耐和包容自己感受到的负面情绪,寻找新的途径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一位成功的父亲,应该有这样的境界和觉悟:儿子现在的地位,跟自己是平等的,不需要再依靠自己过活。

如果父子俩一同顺利度过了此前的几个生命阶段,这两个男人最终会发现,当父亲垂垂老去,儿子步入中年,他们甚至会比过去更为亲密。他们都想好好利用余下的岁月,抓住生命中真实而重要的东西。

父与子的关系,最终会走向哪里?戴蒙德引述了他邻居米奇的故事。有一天,米奇和父亲阿尔弗雷德在自家后院烧烤。米奇对父亲说:“你知道吗,当我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懂。现在我自己也是个中年人了,回过头去想想当时的你,越发觉得你真是聪明。”阿尔弗雷德笑了,他接茬说:“我年轻时,也是这么看自己的老爸的。”

听了这句话,米奇有些伤感。他接着说起自己的困惑和烦恼:以前总觉得,只要能住上有超大后院的房子,为孩子们安上秋千,生活里应该就没什么烦恼了。可现在看来,这些愿望都实现了,烦恼却依然存在。

父亲阿尔弗雷德简短地回应道:“烦恼总会有的。”

米奇又问:“难道只有烦恼吗?”阿尔弗雷德说:“儿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

父子俩都不再说话。但父亲传递出的不确定性,却让米奇感到一阵放松:原来,不只是自己对生活感到不确定,父亲同样如此。米奇告诉戴蒙德,他现在觉得,自己和老爸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两个人终于可以平等地谈论人生了。

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里说:“父若知子,智者也。”这种智慧是洞悉,也是忍耐,是知进退,也是坚守。为人父母,其实是一场不断舍弃自己执念的修行。当儿子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父亲就要把自己在妻子的世界里的空间,让渡一部分给儿子。在青春期,父亲要再次放弃自己的英雄形象,只为让儿子去尝试新的身份认同。而当儿子成年后,父亲要彻底抛弃自己对“理想儿子”的执念,接纳孩子最终成为他自己。其中的种种舍弃,非但不会带来残缺,反而会让我们成为人格和心智上更加完整、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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