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寿宴风波牵姻缘(三)
刚坐定,身侧便凑来一道轻软的声音,苏云溪道:“你怎的了,裙角有泥。刚刚吕婉宁气冲冲的走进来,你可是遇上了她?没受委屈吧?听说她近日因七殿下拒了吕尚书的结亲提议,正一肚子火气,怕是要拿旁人撒气。”
清棠回握她的手,唇角轻扬,声音压得极低:“无妨,不过几句口角,我也不曾受委屈,只是吕尚书竟有意与七殿下结亲?我竟从未听闻。”
苏云溪撇撇嘴,眼底满是不忿,又附耳低语:“前几日吕尚书刚托了礼部侍郎去中宫说和,想让吕婉宁做七皇子妃,结果七殿下直接以‘无心婚配,专注朝政’回绝了,吕家颜面尽失,吕婉宁这几日在贵女堆里更是看谁都不顺眼,你今日撞她枪口上,怕是要被她记恨到底。”
二人正低语,邻桌的户部尚书夫人执帕轻笑,与永宁侯夫人闲谈:“吕尚书这步棋走得急了,七皇子殿下是什么性子?素来淡薄名利,怎会轻易应下世家结亲?怕是吕家想借皇子之势稳固地位,反倒弄巧成拙。”
“可不是嘛,”永宁侯夫人接话,目光扫过席间的七皇子赵珩,又瞥了眼吕婉宁的方向,“你瞧婉宁那丫头,脸都气青了,今日寿宴怕是难安分。”
几位夫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深宫朝堂,儿女婚嫁从来都是牵系家族的棋局,寿宴之上,本就是各怀心思。
清棠与苏云溪对视一眼,皆敛了声息。
正此时,乐声忽转柔婉,八名身着榴红撒花舞衣的宫娥莲步轻移至殿中,手中执缠枝寿字绢扇,舒袖时如榴花绽枝,旋身时似蝶绕芳丛。太后倚着凤枕,执赤金镶玉茶盏,看向身侧的皇上,含笑道:“教坊司的这些丫头,倒是练得越发好了,这扇舞的章法,比去年更见精巧。”
皇上笑着颔首:“母后寿辰,自然要寻些上好的景致,博母后一笑。儿臣已命人备了南海进贡的珊瑚寿屏,稍后便呈上来,祝母后福寿绵长。对了,母后常说嘉宁的女儿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倒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太后闻言,抬眸看向清棠,目光温和,笑叹:“确实是个好孩子,眉眼温顺,举止端庄,嘉宁教女有方。”
皇上这番话,本是随口夸赞,却被一旁的贤妃听在了心里,她凑上前来,笑着接话:“皇上说得是,清棠姑娘品貌皆优,又知书达理,如今宫中适龄的皇子多,何不选入宫中,也是美事一桩。”
贤妃这话,看似随口提议,实则早有盘算,自己的儿子八皇子性子温吞,无甚实权,她早想为儿子寻个有身份的岳家,嘉宁公主乃先帝亲女,虽是庶出,但幼年得太后抚养,与皇上一起长大,不看僧面看佛面。清棠又是公主独女,虽无实权,却身份尊贵,正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本就兴致颇高,闻言又看了看清棠,见她眉目温婉,气度娴雅,再看了看身侧的八皇子,笑道:“贤妃说得有理!嘉宁,你这女儿养得极好,朕瞧着欢喜。景儿今年十八,尚未婚配,清棠姑娘年岁与你相当,品貌皆优,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朕便做个主,将清棠姑娘指婚给八皇子,你意下如何?”
八皇子赵景性子温吞,闻言忙起身行礼:“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贤妃更是喜上眉梢,忙起身向皇上道贺:“谢皇上隆恩!能得清棠姑娘这般好儿媳,是景儿的福气,也是臣妾的福气!”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了几分,连阶下的丝竹声都轻了几许。邻桌的命妇们也敛了笑,低声窃窃私语,户部尚书夫人轻叹:“贤妃这步棋走得快,竟借着皇上的夸赞,直接定下了这门亲事。”永宁侯夫人却摇头:“未必成,嘉宁公主素来疼女,怎会愿意让女儿嫁去八皇子府,中宫随时招嘉宁带着女儿入宫解闷,莫不是也是为七皇子相看沈清棠。”
苏云溪更是惊得攥住了清棠的手,眼底满是焦急,凑在她耳边急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贤妃摆明了早有预谋,皇上金口玉言,你若真嫁去八皇子府,日后定要受她拿捏!”清棠亦是心头一紧,垂首立着,指尖微微攥紧,却碍于礼数,不敢多言。嘉宁公主面露难色,忙起身欠身:“皇上,小女年幼,尚且不懂持家之道,恐配不上八皇子,再者,婚姻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还未与驸马商议,不敢妄应,还请皇上三思。”
“嘉宁这是不愿?”皇上挑眉,语气微沉,“朕为皇子指婚,乃是荣宠,你竟推三阻四?”
气氛瞬间凝滞,嘉宁公主脸色一白,忙跪地请罪:“臣女不敢,只是小女确实年幼,还请皇上体恤。”
斜对面的赵珩,端着酒盏的手微顿,眸色悄然沉了几分,指尖摩挲着盏沿,却见太后轻咳一声,笑着摆了摆手,打破了沉寂:“皇上,莫要为难嘉宁,今儿个是哀家的寿辰,普天同庆的日子,不谈婚嫁之事。”她看向清棠,目光温和,又似意有所指,“清棠这孩子,哀家瞧着也喜欢,本就想着往后若有合适的人家,亲自为她指婚,再者她年纪尚轻还未笈鬓,嘉宁素来疼女,定然舍不得这么早让女儿出嫁,何必急在一时?况且,婚姻大事,讲究个情投意合,强扭的瓜不甜,若真委屈了孩子,反倒不美。”
太后这话,既给了皇上台阶,又明着护了清棠,还暗指贤妃急于求成,强拉姻缘。皇上素来敬重太后,闻言便笑了,摆了摆手:“还是母后考虑周全,是朕失言了,今儿个只贺寿,不谈其他。嘉宁起来吧,朕知你疼女,便不勉强了。”
贤妃的喜色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不敢违逆太后,只得讪讪坐下,狠狠瞥了清棠一眼,心知今日之事,她与清棠算是结下了梁子。
嘉宁公主松了一口气,忙拉着清棠起身,向太后福身:“谢太后体恤。”清棠亦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坚定:“谢太后恩典。”
抬眸时,恰好与斜对面的赵珩目光相撞。他眸色深邃,见她看来,便轻轻颔首,随即移开目光,举杯饮尽盏中酒,眉眼间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疏淡的模样,唯有指节微拢的酒盏,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身侧的苏云溪悄悄舒了口气,捏了捏清棠的手,低声松了句:“可算没事了,亏得太后娘娘护着你,只是贤妃今日丢了脸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你可要更小心了。”清棠轻轻点头,指尖却仍有些微凉,她知晓,太后今日的解围,虽解了眼前之困,却也让她卷入了后宫与皇子的纷争,往后的京城,怕是再难有安稳日子了。
寿宴直至暮色西垂才散,宫眷命妇们依次辞行,长信宫外车马排开,宫灯映着前路,人声车马声交织。清棠随嘉宁公主行至宫门口,正待上马车,苏云溪便快步追了上来,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眉眼间仍有忧色:“棠棠,今日这事太凶险了,贤妃摆明了是故意借皇上的口指婚,还好太后娘娘护着你。还有吕婉宁,我方才见她与吕尚书一同离开,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吕尚书看你的眼神都带着怨怼,怕是吕家也要找你的麻烦了。”
清棠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我知晓,今日与吕婉宁发生了纷争,又坏了贤妃的好事,我这算是同时得罪了吕家与贤妃。”
“还有八皇子府!”苏云溪蹙着眉,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登车的吕婉宁与贤妃的宫人,压低声音,“我方才见贤妃的贴身宫女去了吕家马车那边,怕是贤妃要与吕家联手了!你想啊,贤妃恨你拒了八皇子的婚事,二人联手,你往后的日子定不好过,你可得赶紧与公主说说,往后少出门,多防备着点。”
清棠抬眼,恰好撞见吕婉宁投来的怨毒目光,而不远处的贤妃宫人,也正冷冷地瞥着她这边,二人视线相撞,皆是冷哼一声,甩袖离去。清棠心头微沉,点了点头:“我晓得,多谢云溪提醒,改日我便让母亲寻个由头,少让我出席这些贵女宴席,避避风头。你也多保重,若有她们的动静,还望你知会我一声。”
“这是自然,咱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岂能让你受她们欺负!”苏云溪拍了拍她的手。
苏云溪见她这般,便也不再多言,只道:“天色不早了,我娘还在等我,我先上车了,你回府后好生歇息,定要与公主商议对策。”
“好,路上小心。”清棠看着她上了马车,直至车马走远,才转身随荣阳公主登上自家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嘉宁公主看着清棠,轻叹一声:“棠儿,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清棠抬眸,看向母亲:“母亲,棠儿不委屈,是孩儿让你担忧了!”嘉宁公主眸色深沉,搂住了清棠,心里却盘算着要尽快把清棠的婚事提上日程。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向着公主府驶去,而长信宫的深处,太后正倚着凤枕,听着宫人回禀:“娘娘,嘉宁公主与清棠姑娘已登车回府,贤妃的宫人确实去了吕家马车。”
太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棠这丫头,有勇有谋,又识大体,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嘉宁是个聪明人,哀家念着与她生母的情分,护她女儿安宁。”
身旁的李嬷嬷道:“太后重情义,是嘉宁公主的福分。”
“荣成,哀家老了,近日总想起入宫的事情,你说,若当年未入宫,是不是就能看看郊外的桃花。”
李嬷嬷躬身道:“太后福泽深厚,如今圣上孝顺,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多亏太后培养了一名圣君。”
太后闭了眼,说:“你啊,也像嘉宁一样,嘴里能说出一朵花来,传哀家的话,往后公主府的事,多照拂着点,莫让贤妃与吕家太过放肆。”
“是,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