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锦棠归

第六章 古寺藏谋,宫闱算局

  静安寺后殿的僻静禅房,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梵音香火。赵瑜倚在案旁,褪去外衫,肩头缠着的素色锦帕已浸了暗红的血,是方才遇袭时被利刃所伤。他眉峰微蹙,指尖按着伤口,却无半分狼狈,唯有眼底的清冷,凝着几分沉毅。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声线压得极低:“殿下,属下来迟。方才暗算之人身手利落,看路数似是吕家的暗卫,想是察觉了殿下在江南布的线。”

  赵瑜抬手止了他的话,指尖轻叩案面,目光落在摊开的素笺上,笺上是江南各州的布防简图,字迹遒劲,与他平日孱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吕相急于掌控江南漕运,又想借岐王旧部做文章,自然容不得旁人插手。”他声音清冽,无半分气力不济,“你速回别苑,调暗线紧盯吕家在江南的粮行,他们近日必在囤粮,截下他们的账册,送与苏学士府——苏吕二党相争,正好借苏学士的手,挫吕相的锐气。”

  “属下明白。”玄衣人应声,又递过一方密信,“这是江南暗线传来的最新消息,吕相已派三子赴江南,接管当地盐铁,怕是要借着漕运与盐铁,敛财扩势。”

  赵瑜接过密信,指尖捻开火漆,一目十行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吕三公子骄纵无谋,成不了大事,却也不能放任。”他抬眸,语气果决,“你让江南的人,暗中搅乱他的盐铁局,不必硬碰,只消让他办不成事,引得吕相动怒便好。另外,嘉宁公主府与岐王有旧,吕相必不会放过,暗中派两人看着。”

  他虽不受宠,久居京郊别苑,却早已在江南布下暗线,步步为营。看似养病避世,实则冷眼旁观朝堂纷争,静待时机。今日遇袭,虽折了两名暗卫,却也摸清了吕家的底细,倒也不算亏。

  玄衣人领命退去,禅房内重归寂静。赵瑜抬手揉了揉眉心,肩头的伤口因方才的动作牵扯,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想起方才廊下偶遇的那名少女——素色布裙,眉眼温和,递来的素帕上沾着淡淡的棠梨香,那般干净纯粹,与这波诡云谲的谋算,全然是两个世界。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方素帕,眼底的冷光淡了几分,轻声道:“公主府的人,倒也有趣。”旋即敛了思绪,起身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掩去肩头的伤,推门而出,依旧是那副面色苍白、孱弱无依的模样,缓步往寺外走去,无人知晓,这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皇子,方才在这禅房内,布下了搅动江南的棋局。

  而此时的皇宫长乐宫,暖阁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表面那般平和。七皇子赵珩立在窗下,一身月白锦袍,眉目俊朗,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皇后端坐在榻上,身着云锦凤袍,珠翠环绕,正是吕相的亲妹,吕家的靠山。

  “母后,吕三叔派三郎赴江南接管盐铁,虽是好事,却也太过急躁。”赵珩轻捻茶盏,语气淡然,“苏学士素来盯着江南漕运,三郎此去,怕是要与苏学士起冲突,闹得朝堂不宁,反倒让圣上心烦。”

    皇后抬眸,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三叔也是急着为你铺路,江南富庶,掌控了漕运与盐铁,便是掌控了大半个大宋的财路,日后你登大位,也有底气。”她身为吕家女,自然一心向着吕家,更想扶着赵珩登上储位,吕相在朝堂造势,她在宫中吹枕边风,母子二人,一内一外,步步为营。

  “母后所言极是,只是儿臣觉得,不必事事由吕家出面。”赵珩放下茶盏,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三郎骄纵,怕是难当大任,不如儿臣派心腹暗中随他去江南,一则帮他稳住局面,二则也能暗中掌控盐铁与漕运,日后这江南的财路,便直接握在儿臣手中,而非吕家。”

    他虽倚仗吕家,却也深知吕相权欲极重,今日能扶他,明日便可能换了旁人。唯有将实权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江南富庶,是块肥肉,吕家想吞,他却要借着吕家的手,将这肥肉咬到自己嘴里。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想得周全,便按你的意思办。”她颔首,又道,“只是苏学士那边,你需得留意,他与你三叔是死对头,必会从中作梗。另外,京郊的五弟,虽看似孱弱,却也不可掉以轻心,听闻他近日也在暗中打探江南的消息,怕是也想分一杯羹。”

  提及赵瑜,赵珩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五哥久居别苑,养病多年,手中无兵无权,又无外戚依靠,翻不起什么风浪。母后不必多虑,儿臣已派了人盯着他,若他真敢插手江南的事,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在他眼中,赵瑜不过是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空有皇子身份,却无半分实力,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今日静安寺偶遇,见赵瑜面色苍白、孤身一人,他更是笃定,这五哥,成不了气候。

  皇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暖阁内的檀香,掩去了二人心中的算计,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却也照不进这宫闱深处的暗流。

  吕家想借着江南扩势,扶赵珩登位;赵珩想借着吕家的手,掌控江南,摆脱吕家的牵制;而皇后,则一心想着吕家的荣宠,与儿子的储位。三人各怀心思,却又殊途同归,皆想将江南这块富庶之地,攥在手中。

  公主府,清棠正坐在棠梨树下,跟着温景然练字,宣纸上写的是《淇奥》,笔锋稳劲,藏柔于刚。温景然站在一旁,轻声指点:“阿棠妹妹的腕力又稳了些,只是这‘如切如磋’的‘磋’字,撇笔还需再沉些,才显风骨。”

清棠点头应着,抬手蘸墨,重新落笔,眼底满是认真。她虽在练字,耳朵却听着不远处沈砚之与温伯父的对话,提及吕三公子赴江南之事,二人皆面露忧色。

  她指尖顿了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却不慌不忙,提笔在墨渍旁添了一笔,化作一朵小小的棠梨花,浑然天成。

  温景然见了,笑着道:“阿棠妹妹倒机灵,这般便化拙为巧了。”

  清棠抬眸,唇角噙着娇憨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通透的思虑。江南之事,怕是要闹大了,吕家出手,苏学士必不会坐视不理,朝堂纷争,终究要波及江南。而她的公主府,与岐王有旧,迟早会被卷入其中。

棠梨风吹过,花瓣落在宣纸上,与那朵墨画的棠梨花相映,清棠低头,继续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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