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原文部分
第六十三节
为阐释操心的存在意义所获得的诠释学处境与一般生存论分析工作的方法性质
凭借先行的决心,此在就其可能的本真性和整体性来说,已从现象上清楚可见了。前此为阐释操心的存在意义,还一直不够充分的诠释学处境,以获得所需的源始性。
此在是源始的,这就是说,就其本真的整体能在来看,它被置于先行具有之中。指导性的先行视见,即生存的观念,由于澄清了最本己的能在而获得了它的规定性。
具体整理出来了的此在存在结构,清清楚楚地把此在的存在论所特有的方式,同一切现成事物加以区别,从而使先行掌握为此在的生存论结构提出一种恰如其分的分环勾连,以便把从概念上整理出生存论性质的工作可靠地进行下去。
此在分析工作前此所行的全程可得而具体显明一个命题,而这个命题在开始时只不过被抛将出来而已,我们本身向来所是的存在者在存在论上是最远的。这种情况的根据在于操心本身。沉沦着的存在寓于世界之中的最近便的所操劳之事,这种存在引导着此在的日常解释,并从存在者层次上遮蔽着此在的本真存在,结果使指向这一存在者的存在论不能获得适当的基地。
所以,这一存在者的源始的,现象上的先行给予,绝对不是自明的,甚至连存在论也首先追随日常此在的解释的方向。若要剖析此在的原始存在,倒必须与沉沦着的存在者层次上及存在论上的解释倾向针锋相对,而从此在那里争夺出结果来。
不仅对在世界之中的存在的最基本结构的展示、对世界概念的界说、对最近便的与通常的这一存在者为谁即常人自身为谁的澄清、对此的阐释,而且首先是对操心、死、良知和罪责的分析,通通显示出有所操劳的知性如何在此在本身之中控制了能在及其展开,亦即及其封锁。
所以,如果有一种存在论阐释以现象展示的原始性为目标,此在的存在方式就要求这种阐释针对其本己的遮蔽倾向,而为自己攻占这一存在者的存在。所以对于日常解释的要求与满足,对于其起安定作用的自明性,生存论分析便持驻地具有一种强行暴施的性质。
这种性质固然在此在的存在论那里格外突出,同时却也为一切阐释所共有,因为在阐释中逐步成型的领会具有筹划活动的结构。但在这里就没有一种出于自身的领导与规制吗?但各种存在论筹划应从何处取得证据来表明它的取样具有现象上的适当性?
存在论阐释向着先行给定的存在者所固有的存在来筹划这一存在者,以期理解这一存在者的结构、筹划方向。若要碰上存在路标何在?如果作为生存论分析工作课题的存在者,根本就在它去存在的方式之中掩盖着它所拥有的存在,那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要求澄清此在的分析工作,而这里的回答也必须首先限制在澄清这一分析工作上面。
解读
在62节的痛苦阅读之后,我们终于赢获了此在整体性分析的可能,此在的本真存在表现为一种先行到死的决心现象。
然而海德格尔在63节却进行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论回溯,并再次提出了他的诠释学三先结构:先行具有,先行视见,先行掌握。
我们一直是沿用这套方法来进行现象学分析的:对此在在世的整体能在进行一种先行具有的领会,而后利用生存论的观念作为一种研究的视角来先行视见,从而进入到现象内部,最后,以分环勾连(先分析局部,然后再勾连成整体)的方式厘清此在的生存论结构,也就是用先行掌握的方法,将其整理为我们能够理解的概念。
看似逻辑清晰,但海德格尔却提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根据之前的分析,我们作为常人的存在,在存在论上反而是被遮蔽的。我们存在论上最本真的结构往往被常人的生活所掩盖着,这也就导致我们进行分析的现象无法获得一种自明性,如果要深入剖析此在的原始存在,反而要从这种常人生存着的现象那里争夺出结果来。
这里海德格尔特意强调了争夺这个词,因为在之前的分析中已经表明,我们对日常生活中所得到的所有概念,比如世界、操心、死、良知、罪责等等,通通都与本真的存在论相去甚远。
但这些概念并非错误或无效,而是以一种遮蔽性的方式给予,本真结构正是在这种日常理解之中被遮蔽,而非被完全取代。
所以想要赢获一种原始性的、本真的存在论,就要以一种攻占、抢夺的态度,从常人的阐释中,厘清其本真的意义。这是此在对自身遮蔽状态的一种反向夺回。
但是海德格尔这里也提出了一个质疑,那就是说,假如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都存在遮蔽,都是基于常人的理解,那么我们对此在的分析工作岂不是也沾染到了这种遮蔽吗?那会不会导致我们对此在的分析也产生偏差?
而且,既然一切理解本身都具有先行结构(筹划性),那么这种分析如何避免沦为任意的构造?所以海德格尔得保证,这里对此在生存论的分析是经由现象学方法显现的,而不是任意的筹划。这种分析必须以“现象上的适当性”为根据,而不是依赖外在标准或主观设定。
所以这里海德格尔就需要对这种此在的分析工作做一次澄清。这里就能看到,第六十三节的任务,是对生存论分析本身的正当性进行方法论上的奠基。
海德格尔原文部分
此在的存在中包含有自身解释。在巡视操劳的揭示世界之际,操劳活动本身也被一道视见。此在实际上总已经在某些确定的生存的可能性中领会自己,即使诸种筹划可能只不过生自常人的知性也罢。无论明确与否、合适与否,生存总已经以某种方式被一道领会着。
一切存在者层次上的领会都有其暗含的东西,即使这些东西还只是前存在论的,亦即未作为理论专题加以理解的。一切在存在论上明确提出的询问此在存在的问题,都已通过此在的存在方式有所预备。
但说来说去,究竟该从何处求取构成此在的本真生存的东西呢?若没有生存上的领会,一切对生存论结构的分析就还是没有地基的。本书对此在的本真性与整体性的通篇阐释,岂就不是以某种在存在者层次上对生存的看法为根据的吗?——这种看法是可能的,虽不必对人人具有约束力?
生存论阐释从来不要把裁断生存上的种种可能性与约束性这事承接下来。然而,如果生存论阐释用某些生存上的可能性来为存在论阐释提供存在者层次上的地基,那它不是必须着眼于这些生存上的可能性来为自己辩护吗?
如果此在的存在本质上是能在,是向着其最本体的诸种可能性的自由存在。如果此在向来只是生存在面向这些可能性的自由中,和背逆这些不可能性的不自由中。那么,存在论阐释设为根据的不是存在者层次上的可能性(能在的某些方式),又能是什么呢?
它不是把这些可能性向着它们的存在论可能性加以筹划,又能筹划什么呢?如果此在通常从失落于为世界操劳的状况出发来解释自己,那么借反其道而行之而获得的对存在者层次上及生存上的诸种可能性的规定过程,以及基于这种规定的生存论分析工作,岂不就是适合于这种存在者的开展它的方式吗?
那么,筹划的强行暴施,岂不就是随时地把此在的无所伪装的现象内容开放出来吗?
强行的先行给定生存的种种可能性或许是方法上的要求,但这能与自由任意区分开来吗?如果说分析工作把先行的决心这样一种生存上的本真能在设为根据,而此在就朝向这种可能性唤起自己,而且竟至从其生存的根据处向之唤起自己。
那么这种可能性会是任意的吗?此在的能在所依靠的与其特具一格的可能性,即与生死相连的存在方式,会是一种偶然拾得的存在方式吗?
除了死而外,在世的存在对于他的能在还有什么更高的裁决吗?
就算此在向一种本真的整体能在所做的存在者层次上,其存在论上的筹划不是任意的吧?但这就使依这种现象所进行的生存论阐释得到辩护了吗?这种阐释若不从某种设为前提的一般生存的观念,又从何处得到其指导线索呢?
非本真日常状态的分析若不通过在开端处提出生存概念,又通过什么规制其步骤呢?我们说此在沉沦,所以能在的本真性要靠对抗这种存在倾向,而从此在那里争夺出来。我们是从何处着眼说这话呢?
岂非一切都已透进了设为前提的生存观念的光线?即使这光线朦朦胧胧。这种生存观念的道理何来?提出这一观念的最初筹划曾是无所引导的吗?断然不是。
我们曾从形式上揭示出生存概念,而那是由此在本身之中的存在之领会所引导的。这种领会无待乎任何存在论透视,也已经展露出,我自己向来就是我们称之为此在的存在者,而且既作为为了能是这样一个存在者的能在而存在。
即使存在论的规定性尚不充分,此在总也把自身领会为在世的存在,具有上手事物与现成在手事物的存在方式的存在者,来向这样存在着的此在照面,尽管区别出生存与实在还远不达,不算达到一种存在论上的概念把握,甚至尽管此在首先把生存领会为实在,此在仍不只是现成的,而是向来已经领会了自己,即使通常以神话的魔法的解释方式也罢。
因为他否则就不曾生活于某种神话中,就不曾在仪式和崇拜中操劳于魔法。在开端处提出的生存论观念,草描出一般此在领会的形式结构,虽然这种草描在生存上是不具约束力的。
解读
之前的文本里提到,此在对生存论的分析来源于此在的日常生活,而且必须从日常生活的遮蔽中争夺出结果。因为在海德格尔这里,现象学分析等同于解除遮蔽。
但这样一来就要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分析本身是不是也带着某种遮蔽,变成了任意的筹划?
于是这一段就是海德格尔对这个论调的正当性说明。
首先,海德格尔说,此在的在世存在中,本身就包含着自我解释。此在在操劳世界揭示存在者时,连带着领会自己。
所以可以由此推导出,一切基于存在者层次上开展出来的领会,都暗含着某些前存在论的,也就是没有明确为理论对象的领会。这被海德格尔称为前存在论的基础。
但是问题在于,本真生存的根据在哪里呢?这是海德格尔的自问,接下来海德格尔用了一连串情绪激昂的问句说明,既然此在是一种可能性之在,那么在世必定会作为一种可能性而存在。
所以,如果要对此在做存在论分析,必定是要以此在存在者层次上的可能性(此在沉沦于日常操劳、聆听良知、逃避死亡、先行到死、下决心等等具体的生存可能性)作为根据。然后将其开放为一种存在论(为什么此在会沉沦?为什么此在能够先行到死,背后的共同结构是什么)上的可能性,然后继续保持追问。
所以海德格尔说,向着他们存在论的可能性加以筹划,这里的筹划就是指,把可能性的具体现象,当做通向此在存在结构的入口。
(比如,海德格尔之前从良知现象分析到先行到死,最后继续追问,会在后面的章节揭示它们的结构是由于时间性。)
这里海德格尔甚至带着一些情绪说,又能筹划些什么呢?的确,要分析存在,当然是从存在现象入手,否则还能怎样?这种才能叫脚踏实地,而不是像形而上学的推演,上来就进行某种假设——世界是原子的,世界是由火构成的等等。
所以海德格尔说,之前他用强行暴施这个听起来很暴力的词,意思就是说,把遮蔽在此在在世现象上的伪装遮蔽去掉,从而把无所伪装的现象内容开放出来,所以,其实这个词与去蔽是类似的,因为有遮蔽,所以分析才显得像强行暴施。
接下来,海德格尔回到先行的决心这一本真现象,海德格尔说,之所以会把这种现象设为前提和根据,断然是因为此在的在世最无可逃避,最不是偶然识得的存在方式就是死,死亡是此在最本己、最不可逾越的可能性,能够把此在的整体能在显现出来。
他就是根据这个最高的裁决点,来作为分析支点,来对此在的整体能在进行分析的。
但问题在这里还没结束,海德格尔谨慎地再做了一个假设,“就算这种先行到死的决心不是偶然的吧”,但是这种分析依然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所谓的沉沦。
是啊,这个沉沦是从哪来的?我们一开始就在用沉沦这个词,难道不是预设了某种生存论观念吗?
接下来,海德格尔用回答开始收束这一系列质疑,关于对此在生存概念的分析,都是从此在在世的领会出发的,这种领会是一种前理论的、前存在论的、模模糊糊的领会开始的,就算我们对存在一无所知,这种领会也一直会在。
所以回答之前的质疑,此在的生存论并非无根的任意建构,它以此在本身早已具有的前存在论自我领会为现象基础,所以具有方法论上的正当性。
(它在现象学上是一种自明性,类似于,你存在,是不需要证明的,用胡塞尔的话说,叫直接被给予性。但在海德格尔这里,被称为此在向来已领会了自己,所以在我们对此在进行生存论分析的时候,才能够草描出此在领会在世的形式结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