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鲁敏的《 不可能死去的人》开始把我整得晕头转向,刚读到题目,我猜测它是一部悬疑破案小说。我必须承认读了三四遍后,对其内核的认知仍是不很明朗。所以我担心这篇读后感是否会让人觉得胡诌八扯,牵强附会?
故事的主角周成山和积庆都是东坝村人,小学一起读书,周成山非常聪明,成绩突出。积庆小学毕业后,尽管他成绩一般,但家里人跺跺脚,东抠西搂,决定让他继续念书。开学第一天积庆没有看见周成山,后来得知他家是孤儿寡母,一贫如洗,被迫辍学。
积庆决定让周成山代替自己去上学,且得到了父母及村里人的支持,因为东坝人怀揣希望,希望周成山将来出人头地,成为栋梁之才。
积庆举全身之力,倾其所有。家人、东坝村人齐心协力咬牙坚持,一路满足周成山所有要求,念完初中、高中及大学。本以为大学毕业厚一切将如愿,可周成山工作两个月后单位告知他溺水而死。
在以后近半个世纪里,“他不能死,他不可能死。”是东坝村一个公理。积庆及村里人始终相信他不可能死,并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
多数的猜测都是他在辉煌着,为国家秘密地活着。这种信念让积庆和乡亲们抱有希望和遐想,一代代人为周成山的“不能死和不可能死”编着故事。
四十几年后,作者在周成山的衣冠冢或生基上看到了新插的矮冬青。“会是谁留下的呢?周成山本人?他的友人、爱人、后人甚或是外星人?”周成山的生死之谜没有答案,结尾是开放的。
此时我想起一句名言,“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看来生和死具有精神层面的意义,小说中的周成山永远活在积庆和东坝人的心中。
那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周成山有可能活着吗?依照我的观点,我支持小说中大多数人的猜测,周成山当初大概率没死。
得到最多赞成的一个推理是认为,周成山是南航高才生嘛,太聪明了,身体条件又好,大学刚刚毕业,肯定是被国家选中,被安排着去哪里继续深造,学习世界最尖端的航空航天技术了。显然,这事必须绝对机密。冷战期,什么都是冷的,冷锅冷灶没声没息,连一缕炊烟都不能冒,何况要安排个大活人呢?天上的事情,你们不晓得的多了。研究所黄海主任所捎来的那一套,纯粹就是为了打掩护,再亲的人都必须隐瞒。
因为此刻我想起中国核物理学家、“两弹元勋”,中国核武器事业的奠基人与开拓者邓稼先的故事。
1958年秋,钱三强找邓稼先谈话:"国家要放一个'大炮仗',你愿意一辈子隐姓埋名吗?"
邓稼先当场答应。当晚回家,他对妻子许鹿希说:“我要调动工作了。"
去哪?不能说。
干什么?不能说。
写信?也不行。
"我的生命就献给未来的工作了。做好了这件事,我这一生就过得很有意义,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家里全靠你了。"
妻子含泪只说四个字:"我支持你。"
从此,邓稼先从学术界、从亲友生活中彻底"消失"。
从此邓稼先的身份归零,名字从所有刊物、名单中删除,对外只称"邓同志"或"老邓"。他深入荒漠,常年驻守青海金银滩、四川绵阳、新疆罗布泊等无人区。他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能通信、不能打电话、不能透露行踪。偶尔回京开会,也只能短暂回家,自称"回北京出差"。有一次在公交车偶遇妻子,因保密纪律,他竟装作不认识,转身下车。
他的生活艰苦卓绝,吃窝窝头、土豆,用算盘、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算原子弹数据。妻子许鹿希独自抚养两个年幼孩子、照顾四位老人,整整28年。外人问起丈夫,她只能说:"他出差了。"她不知道丈夫在哪、做什么,只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举国欢腾,但没人知道理论总负责人是邓稼先。1967年6月17日:中国第一颗氢弹成功。世界震惊,他依旧是无名英雄。28年间,他多次冒死进入核爆现场,遭受严重辐射。直到1986年,邓稼先身患癌症晚期,国家才破例解密。媒体首次公开"两弹元勋邓稼先"的名字与事迹,此时距他接受任务,已过去28年,距他生命终点,只剩最后一个月。
在中国有无数像邓稼先这样的“神秘失踪者”,周成山或许也是其中一个。
我觉得在《不可能死去的人》中,黄主任的表现可以对这一猜测提供佐证。
黄主任在干休所里,家里有长军靴,说明他是军人出身。他工作单位是某编号工厂下属设计所,编号工厂一般都是军工厂。他讲述周成山看的书,表、洗的衣服,或许表明突然接到任务,之前毫无动身准备。“死在自己家里,挺好。”这话黄主任在小说中说了两次,他的工作性质是否也和邓稼先的类似?几年前,周成山“活基”上新插的爱冬青或许预示他在消失四十几年后才真正的死去。我感觉周成山这个航空航天大学的高材生神秘消失用这种解释最为合理。
当然人心悱恻,周成山失踪的其他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当初在学校教书的时候,我们每年都有社会人士来学校向贫困学生捐赠,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感恩,有的确实在大学毕业后、羽毛丰满之时,忘恩负义,隐姓埋名,从此“失踪”。但我感觉周成山不应该成为这样的人,因为积庆一辈子的恩德和东坝村民的深情厚谊不应该让他猪狗不如。
小说中最令人揪心的人物是积庆,也称“义爷”。周成山是他自己的影子和寄托情怀的对象。他得知周溺亡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不能死,他不可能死,”
“他不能死,”因为周成山是全东坝人的希望。他不死,梦就在,他死了,希望就彻底破灭。如一个热情洋溢的青年突然戛然跌进冰窟窿身亡,这点是常人所不能接受的。
东坝真要出了有本事的子弟,那就相当于东坝的手脚长大,个头高壮了,不是大家跟着都荣耀吗?
当然积庆和东坝村人是不图个人回报的。
咱东坝的文曲星、大学生、国家栋梁周成山,到底去哪儿了?当然我们并不是要图他什么,一点没,只要他好好地在着,聪明着,出息着,哪怕永远不回来东坝这旮旯都行。但周成山万万不能就这么没了,我们手里都还握着他这风筝的线呢,反过来说,只要我们牵着这根线,周成山就一直会在什么地方高远着,好着。他的命在我们手里,明白吗?
“他不可能死”。积庆几十年来对周成山仍活着的坚定信心和期待如同拔河比赛,让他充满着力量和精神。不但他这样,东坝村一代一代人在他的影响下都在为周成山骄傲着,继续他的故事。有了这种精神的支持,积庆才会在希望中坚定地活着,正如文中所说的,真正不可能死去的是义爷呀。
义爷还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垂老,但不垂死,甚至可以毫不打诳地说,比起上一次见到的他,精神头更足了。他的面孔,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那种树皮感,细看那老树皮,沟沟坎坎中,分明有种“熬”劲儿,好像在跟什么念想拔河,并因势均力敌而越拉越长越拉越远,如陷浓雾,如隔山河。
我突然意识到,只要周成山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某处,东坝的古法与天理就会一直在,而义爷也就不可能死了。不可能死去的,更是义爷呀。
所以读到最后我想这篇文的核心是想告诉我们: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在任何时候,怀揣希望,心有梦想,生命就不会枯竭,不会真的“死去”。
说起来很有意思,读书群里发的原稿我打不开了,我上豆包里搜鲁敏这篇《不可能死去的人》,感觉和我第一遍看有些不对头。我干脆买了微信读书会员,付费阅读正版的文章,但很惊讶竟读到了两个迥然不同的结尾。
“豆包”上《不可能死去的人》这篇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黄海主任已经昏昏睡去。护理员说,他撑不了几天了。
我回到东坝,见到义爷。
义爷已经很老很老了,腰弯得像一张弓,耳朵也背了,可一提到周成山,眼睛立刻亮起来。
“怎么样?”他问,“黄海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编任何新故事。我只想说一句最实在的话。
我说:“黄海说,周成山还活着。他在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只是暂时回不来。”
义爷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开了很久的花。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他不会死。”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南方,也再也没打听黄海主任的消息。我知道,对东坝人来说,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又过了几年,我再回东坝。
有人告诉我,义爷走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大事。
下葬那天,村里人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翻得很旧的书。
是《物种起源》。
不是周成山那本,是义爷这些年自己攒钱买的。他不认识多少字,却一直放在身边,好像这样,就能离周成山近一点。
村里人说,义爷走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
他一定是见到周成山了。
在东坝人心里,周成山从来没有死。
他只是永远不会回来,却也永远不会死去。
他活在每一次提起他的声音里,活在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说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他就一直活着。
微信读书里原文的结尾却是这样的。
我瞥一眼义爷周围的年轻孩子们,心里有一种交付接力棒般的成就与狡黠。周成山那重重叠叠的永生之路,可又铺设了新的一条延长线了,后面,就看你们的了,得让义爷一直去拔他的河呀。
我遇上真假“李逵”了。“豆包”说得有鼻子有眼。咸蛋友友读了我的日更,她说豆包的结尾更容易让人接受。
我也喜欢豆包的结尾。周成山一定像邓稼先一样,为国家默默地奉献着。义爷和东坝村人的对周成山的培养和付出是伟大的。这些人永远会被一代一代人所铭记,他们是《最不可能死去的人》。
但愿我们每个人都活成“虽然死了,但却活着”,而不是活成“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
鲁敏的这篇小说结构清楚明了,三段式,插叙的写法。有一点值得我学习,通过“我”和“黄海”的对话,呈现巨量的背景信息,原来故事可以这样写。
一部好的作品,如同冰山露出一角,起初读者可能看不懂,或者读不透,但往往意蕴深刻,读者开放的思想会赋予作品更好的品味。我想鲁敏的《不可能死去的人》就应该属于这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