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子洲的骑行比赛前一天我们到达。组委会将我俩安排在那个山梁上的一处院里,是三孔土窑,东侧的窑洞里是房东老两口,堂屋和西侧都安排了比赛队员,我和杜是睡西侧这土炕,另外还有一个人,他是本地的,是一个年轻的驻乡干部。窑洞里并不暖和,不过这也挺不错了,你想想,一个小山村一家伙安排了好几百人住宿,也挺不容易的;好像是不光这个村里留人,其它上、下村也都安排了一些。听那年轻的驻乡干部讲,本地人参加比赛是有优惠的,前二十名都能拿到奖金。说到他的骑行也有三年历史,也就是那时他刚下乡“扶贫”买了辆“山地车”,是花了六千多。而杜的车子是花五十元买了辆二手的,骑着也很高兴,一路引吭高歌。他参加这骑行“山地越野赛”也是第一次。回到自己阔别多年的故乡心情也是格外激动;而我呢?报名就没报上,年龄受限,不过也还是安排了住宿。早上一大早外屋的几个年轻人早已睡起,在院里修理、调整自己的“战车”。我和杜洗把脸就奔那个吃饭的地方,也是一处院子,是过去的供销社。分里院、外院。里边的院子搭着好几个红色帐篷,做饭的、吃饭的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喝碗羊杂、吃个“油圐圙”。这“油圐圙”是个当地土特产,来这里吃饭的人每人都可以领一盒。杜领了一盒,他要把这些吃食带给他二姐,因为比赛后我俩要到她那里住一晚。
吃罢饭到外院。你看那女的是换了一条内胎,那条旧的就扔在那里,我以为她不要了,就告杜修福,杜一问,“我没说不要啊?”那女人一脸惊诧。她用那个“压力泵”给自己的车子打了几个气压,杜借过来也给自己的车子打气,问应该打几个气压?“新胎多打足一些,旧的就少打。”杜又检查了一下刹车,那“碟刹”他搞不懂,就打电话问张小龙。
你看那人是推着一个用皮革包装裹着的一辆自行车过来,他是推着。说是空运过来。那辆车一定很高级。是啊,这里比赛是全国性的,那儿的人都有;车子也三六九等,最贵的能有二三十万!一个年轻人说起他过去一次在某地的比赛,他一时没注意,身后的自行车便被人偷了去,要知道,他买那辆车是花了五万!……不过,后来他又拿了个一等奖,又挣了五万,又买了一辆五万的车子。
哦,原来骑太好的车子也是一个负担呢!你一时不注意便会被贼娃子偷了去!神头电厂的长胡子老汉是骑着辆几万块钱的车子。听他讲是他当厂长的儿子给他在台湾订做的。材料是碳素,很轻,骑着速度就快一些。想要在比赛中拿名次,这也不是主要的。那年,我参加“喜德盛”车行的活动,他是借我辆店里的车子让我骑,说那车子也很轻,是六千元的车子,是碳素的,可我骑着它也还是走不动,上那大山坡我还是坐了“救援车”……唉,我就说,再好的车子也还是要用人来蹬,你腿上没劲儿,再好的车子也没用!
杜是换了两个脚蹬,说刹车还是有点问题,不过也没办法,张小龙告诉他的办法他也试了,不行!只能是凑乎着骑。这就真要命,在下那个大坡时,“差点要了我的命!”比赛后他告我。我记起下那个大坡,下边,是有几个医务人员在那里候着,“看你脑袋也没有摔破。”他看到两人撞了车,是被救护车拉走了。坡,很陡!是的,我从那里经过,一路都刹车。“人家那几个拿名次的,不但不刹车,还要加速!”杜真是增加了见识!
人家比赛还没有开始,人们都在操场上列队,听领导讲话,而我呢,骑着那辆“公路旅行车”偷偷就上路了,沿着那条插满了彩旗的环山路拼命往前冲。多好啊,这路上没有一个人,空气又好,道路也“丝滑”,我的心情格外敞亮,很想唱一曲陕北民歌,唱什么呢?唱个《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那歌喉真不咋地,像狼嚎。,可我喜欢唱歌,却又记不住歌词,往往一首歌只能记住前两句,后边的就不知道了……唉,说是唱歌也很锻炼身体,好像是比游泳还要好,主要是肺活量;不过,唱歌也需要天才。想起那时和灵芝初恋,她给我唱歌,是唱什么歌?我不记得了,是唱了一句?两句?……她想考艺校——像她姐一样,做一个歌唱演员——可那时,她是有了对象,那人就反对……她要是上了艺校,肯定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同道人……可那个机会又失去了,本来她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歌唱演员。你看她那身段,婀娜多姿,她的脸型很像那个自弹自唱“玖月奇迹”里的王小玮——那个青年双排键演奏家——那个辽宁大连的女孩——嘴长得最像。
……清晨,这山谷好个清爽,我倒是要见识见识这子洲县的“四大名山”。拐过了一个山弯,又一道弯,路途岔路口也能见到三五个村民,也有拿矿泉水的提前在这里准备着。上山、下山,穿过沟底,乱石滩,沙土地,这段路就挺难走。这是五十公里的越野赛,我咬着牙拼命坚持,前边一个土崖,崖头上有许多看比赛的村民。“看,一个老汉骑过来了……他,怎么一个人?”“他是第一名,这人真厉害!”“他是不是比赛的?看他那车子,好像不太像吧?”我听到上边的人在议论我,当我骑上这个土坡时,一个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就有人向我竖大拇指,向我喊:“加油!”
大概在我骑了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就有真正比赛的人赶上了我,并超过了我。他们像箭一样地飞驰而过。也有几个很胖的家伙吃力地骑着车,一路喘着粗气,特别是在那个快到终点最后一段爬坡路,有的人实在是骑不动了就下车推着走。看看,他们还比不了我这个老汉,不管怎么说我还没到他们那个程度。转弯、爬上这个道坡最后进入会场,我没想到,竟然有人给我也发了一个奖章,戴到了我的脖子上。——这还是我这辈子领到的第一块奖牌!是铜的吗?不一会儿见杜修福也赶到了。那人给他的脖子上也戴了和我这个一摸一样的牌牌。
——看来是只要骑完全程的人都要给一块,这不能叫:“奖牌”,只是一个纪念章。而类似这种纪念章的东西,杜修福在他家那个大衣柜里是挂着许多,那都是他参加各项体育活动所得的纪念章,其中有许多是参加马拉松长跑所得。
杜的心思还想拿个名次。我说那不可能,这是全国性的比赛,能人很多。是啊,你看那拿第一名的体重不超过一百斤;那女的只有八十斤!一个是广州的,一个是海南的。人家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但他们也不是全国骑车运动员,他们只是业余骑手。宣布比赛结果是在一个半圆形的舞台上,观众席要高出主席台。第一名是奖励两万元。举一个纸牌子让全场人知道,再后来就是表演节目,唱歌、跳舞。在这种露天的、自上而下的舞台,又是在山顶上。我坐在这里欣赏他们的表演,这种体验我还是第一次。哦,对了,我们在这山顶上是喝了一碗羊杂粉、还吃了一个包子。就在那个大帆布篷里,流水席,随时都可以过去吃。
女子第二名是当地的,我看她的身材也很瘦小,大概也就是八十斤吧?杜修福的名次没说,要是有,或许过段时间会把钱打到他的手机上。
比赛结束人们都坐了返回车,将车子放到大轿车上下山。组织者没有协调好,那司机要钱,说不给钱他就不开车,吵吵了半天,最后司机才不情愿地开了车。说是下了山就给他“结算”。
杜修福在山顶找他的同学,钻了好几个窑洞都没找到。他是找那个在这里执勤的,他的同学,是派出所的。这里没找到,那就下山再去找他。反正他每次回老家都要来见见他的这位同学。
下山后我们是去了他二姐家。这窑洞是在一个座西朝东的山坡上,是五孔石窑,大概箍这窑还年代不长吧?看去挺新的。屋里有土炕,睡了一晚,感觉也不太暖和。早上他二姐从另一个窑洞里端过冒着热气的两碗挂面,我俩简单吃了一碗就又上路了。杜要办点事,他去了他们乡的派出所,说是跟老婆离婚还有点手续没有办完,我也没进去,就在外边路旁等着他。
他进去了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了,说是礼拜天人家不上班。
我俩骑着车沿着那沟底的乡村道路前行,走不多远,杜指着一处院落,说这是他外父家。奥,看来他和前妻是同乡人。不,好像是两个村的。他的那个村是在高架桥的另一边,也就是高铁的南边,他指给我看他过去的住宅。是在一个河滩里,一处院子,有三孔窑洞,里里外外都长满了草,乱草丛生,门和窗都用石头堵着。“有多少年不住了?”我问他。“至少有二三十年了吧?!”“落叶归根,告老还乡。你不打算回来住了?”“那年发大水,我这窑洞差点被水冲走!”可不是嘛,在这里住就是不太好。应该像他二姐一样搬到崖头上边去住。怎么没见他二姐夫?他说是在县城里打工,很久回来一次。六十多了还在外边干?是啊,不然怎么来钱?在这铁路下边住,噪音也很大;这里也不怎么长庄稼。
“长是长,只是怕洪水。”
“孩子也不在家?”
“在县上。过节回来。”
和他又去了他大姐家。大姐夫应该有七十多了吧?看两人的脸像老杨树的树皮,皱皱巴巴,黑不溜秋。老两口正忙着和泥,砌墙垒猪圈。见有客人来,忙着领进屋,倒碗热水让我们喝。就坐在地上一张小桌前。坐了一会儿,这小舅子要走了,他想起上坟的事,就安顿让姐夫替他给他父亲上上坟。“有多少年没上坟了?到现在你让我给你父亲上坟?你自己上不行?现在就去!”姐夫不高兴地说道;手上沾满了黄泥。
是啊,清明节已经过去。在来这儿以前,杜是随我上了一趟神头山,我是给我父母上坟。到现在他也想起要给自己去世多年的父亲上上坟。父亲是得心绞痛死的,他听他母亲讲。他是个遗腹子。他都没见过他父亲,就感情这方面,很淡。可他还有个养父,也没活多少年,是出意外死的。就是在一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是从大门外的土坡上滚落到沟底……就那样窝窝囊囊地死去了……杜,没有提起他这个养父死后是埋到了哪里。
坟上不上的他还是托付给了他姐夫。愿意上就替他上上,不愿意,就拉倒。是在塬上,要步行三五里地,要么我就随他一道去上坟。
子洲县城,我们在那个办公大楼上找到了他的同学。我不知他这个同学是担任什么职务,是派出所所长?还是公安局副局长?他的身材很魁梧,高高大大的样子,只是有点驼背,肚子凸出来,像个当官的样子。他问我是杜的什么人?我说是朋友,他感到诧异,“这应该是忘年交吧?”他看我俩年龄悬殊,所以这样说。其实,我与杜也就差十多岁,由于我脸黑,看去就显得有点老。那时我去杜的家,他老母亲看到我也是这般说:“你那么老了,跟他混?”也就是“混”到一起游泳,似乎我不该跟他“搅和”到一起。在他母亲看来,杜还是个“娃娃”,而我呢?应该是个“成年人”了,办事应该“稳重”些!
我们在那个四楼的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喝了杯茶,等下班以后去了饭店。他叫了几个同事一道去陪我俩喝酒。其实我俩都不能喝酒,倒是他们搞公安的都很能喝,最后直到喝得东倒西歪才散了酒席。不,杜的这位同学是不喝酒的,他糖尿病,戒了。再说现在他正在乡下蹲点,扶贫。等到我们又过三年再去找他时,他的扶贫工作已经结束。中国已经全面脱贫,他再不用到乡下去了。
在杜的同学中,只有他一人考上了“延安大学”,毕业后是搞什么工作,再后来调到了公安系统。他也就是他们同学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杜的每一次回老家都要来见见他的这位同学,一起坐坐,吃顿饭。
我们该上路返回了。路途遥远,要走上五天呢!
其实走了一天,就感觉乏味、无聊,没有刚出来那阵子的新鲜感。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重而拖拉。脑袋也耷拉着,话不想多讲,车子又骑不快。“咱们到榆林坐车吧?”我提议。杜也赞成。有人“进藏”是先把车子空运过去,回来时一路下坡——这样就很轻松。其实我们来没有这样想,这实属无奈之举。你看那车上,一个老头从西安骑车出来,却是走不动了,他要独自返回,只好搭车。而另外几个人继续前行。我俩是把那自行车的前轮取下,装到大轿车的底层货仓里;那骑行帽还戴在头上,表明我们是个骑行者,让众人夸赞我们。
车从长途汽车站驶出,“唉,还是坐车舒服啊!”我说。杜也咧着嘴笑,表示赞同。他又开始玩手机了。到太原一路钻了许多山洞,这条路我还没走过,这里的山洞也特别长。你说坐了车就再也不想骑车走出半步。就像买了部汽车,连上个厕所都想开着它。——人也就此堕落腐败下去!
艰苦的日子是能磨砺人们的意志,可人们一旦享受了,就再也不想回到过去。就像现在你让我再吃那个玉米面窝头,我是万般做不到的!这次我和杜是骑车回他老家,几年后,他花五万买了部轿车,一家伙成了“有车族”。你再让他骑车,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你住上了高楼、开上了小轿车,生活提高了,其实,也不对,话不能这样讲。事实上是生活成本提高了!幸福指数不见得是在往上走。精神呢,也并非充实。像贾平凹写的《废都》,也就是一个字:“废!”废了,报废了!追求“高大上”,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我就说,在我离婚那年,一个月消费五元钱,那是我精神上最为充实的岁月。“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这诗句多好啊。可我们确实又不能回到过去,这是一条单行线……
人,是要死的!你、我、他,都要死去。那年是因为我拍了一张新坟头,那新坟头上的“引魂幡”都在,艳艳地伫立,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我是把它存到我的“图片库”,这“库”里什么都有,怎么能没有死人的坟头呢?可这坏兆头那年让我慈祥的母亲死去。打那以后,我不再拍死人的场景,比如:挽联、棺材、墓地、碑林。
母亲那年七十七岁,本来是打算活到九十,却突然腰背部痛,昼夜抓挠着。跟我说,我也没当回事儿。母亲不是天天烤电吗?腿痛,烤一烤;背痛,是不是也烤一烤?还有按摩用的器械,通上电也按摩一下……什么都试了,可还是痛。而且,越来越痛……我那时有了儿子,在母亲面前常常说我儿子什么什么的,母亲听了就很不高兴,“说名字!”她意思让我去掉“儿子”,那我只好说是小雨什么什么的。儿子是在下雨之夜生的,所以叫:“小雨”,当然,你也可以叫他“小宇”。小的宇宙,都可以。
母亲天天走走路,没有其它锻炼方式。而父亲呢,天天要出去到老年活动中心去打球,开始打乒乓球,后来就打门球,也打台球。母亲一辈子养育五个孩子(三男两女),落下一身毛病,最主要的是神经衰弱睡不着觉。过去我知道这病,挺恼人的,为此我还想学医为母亲治病。你说那年,我老婆得了个什么妇女病,我看到那医生鉴定单上的言语,吓了一跳,以为是得了什么赖病,一年跑了四趟北京,也就是从这个时候我俩都失眠了,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两人天天都吃安眠药。既然看不好,那就回来只好等死!她到她姐家,睡在土炕上,我买十多包方便面送过去。一年来,不吃饭,不睡觉,人很快瘦到了一百斤,并且还有向下走的趋势。最后一次去北京,我就直接问那女大夫:“是不是得了癌?要不要动手术?”那大夫听我这般说,睁大双眼,怒目反问我:“什么癌?什么手术?瞎说什么呀?谁告你的?”问了我个大睁眼。哦,既然不是,那就太好了!妻子的坏心绪立刻放下了,高高兴兴地回家,如释千斤重担。你说回到家,两人依然要吃安眠药入睡。“照此下去不行!老吃药怎么行?!”我对自己说,我才知道吃这安眠药是上了瘾,要坚决地戒掉它!
我是不再吃安眠药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啥时候想睡就睡。不急不躁,主要要把心绪抚平。把心放下,六根清净。我就需要天天在睡前两小时开始打坐。照此这样做,不吃药也能睡得安稳。可是老婆不照我这样做,她依然天天吃她的安眠药,一直吃到现在,并没有要戒掉它的打算——看来是要一直吃到死,方罢休!我就又想起我的母亲,睡不着就烦躁,烦躁了就抓起酒瓶来喝酒,说把自己灌醉了就自然睡着了……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好像是母亲不再吃安眠药了,说是怕“依赖”。而我的老婆她就不怕“依赖”,“依赖”就“依赖”,一直“依赖”到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点她就不如我的母亲。
母亲是得肺癌去世的。这肺癌是与父亲的吸烟有关?我不知道。是与在厨房里做饭,常年呼吸了有毒气体有关?还是让我气的?那年我离婚,过大年到母亲家吃饭,只有一盘饺子,母亲端上饺子后就说:“这羊肉是你老大给送过来的。”说者无意,听者有意。我心里说:“奥,我离婚了,没钱往家里拿,来吃你个饺子,你还要说说老大……”只有这么一盘饺子,这还是大年初一,菜一个没有(事实上大年初二请儿子、女婿统统过来。初一是不请人的,我这是不请自来)!我刚刚吃了两个饺子,听了母亲这话心里很不舒服,饺子没法吃下去。我气得一摔筷子转身狠狠地走出家门,两眼噙着泪水。我像一条丧家犬一样不知往哪里去——是这次又把母亲给气病了……我呀……我是一个不省心的儿子,打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