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后院那间低矮的储藏室,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唯一那扇蒙尘的小窗,吝啬地漏进省城冬日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漂浮的尘埃和阴冷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的腐朽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更加刺鼻的廉价紫药水的气味。
王招娣——或者说,沈家的“养女”小兰——静静地坐在那张铺着薄草席的木板床沿。身上穿着张妈找来的、沈如珠淘汰下来的一件半旧碎花棉袄。棉袄的料子柔软厚实,是乡下从未有过的温暖,尺寸却明显偏小,紧绷地裹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上面那圈青紫色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
她面前缺腿的破桌子上,放着那瓶打开盖子的紫药水,一根深紫色的棉签随意丢在一边。旁边那面模糊不清的小镜子,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额角鸽子蛋大小的紫黑色肿包狰狞地鼓着,边缘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成暗褐色。蜡黄粗糙的脸颊上,一个深紫色的、歪歪扭扭的“囚”字,如同一个丑陋的烙印,清晰地刻在那里。深紫色的药水沿着皮肤细微的纹路微微洇开,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又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镜中那双眼睛,空洞地凝视着脸上的“囚”字。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死寂。那死寂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潭。
“囚”。
这个字,是她给自己贴上的标签,也是她为整个沈家刻下的墓志铭。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小…小兰姑娘?”是张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混杂着怜悯和不安的试探,“该…该吃晌午饭了…”
招娣缓缓转过头。脸上那个深紫色的“囚”字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她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牵扯到身上的伤痕,带来一阵钝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拉开门。
张妈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外,碗里是半碗浑浊的菜汤,上面飘着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和零星几点油星,旁边放着半个掺着大量麸皮的硬窝头。看到招娣脸上的字,张妈吓得手一抖,碗里的菜汤差点泼出来!她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招娣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紫色印记!
“姑…姑娘!你…你的脸!这…这是怎么了?!”张妈的声音带着惊恐。
招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张妈惊恐的脸,落在她手中的粗瓷碗上。那碗,粗糙,厚实,与沈家客厅里那些精致的细瓷餐具天壤之别。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冻疮的裂口,接过了碗和窝头。指尖触碰到碗壁的冰冷。
“药水。不小心弄上了。”招娣的声音低哑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端着碗,没有再看张妈一眼,转身走回小屋,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张妈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外面那个虚假的世界。
招娣将碗放在破桌子上。劣质菜汤散发出的寡淡气味,混合着紫药水的刺鼻,在小屋里弥漫。她拿起那个硬得硌手的窝头,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麸皮摩擦着干涩的口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和酸涩味。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胃里早已习惯饥饿的绞痛,此刻被这粗糙的食物填充,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满足感。
沈家的饭。
沈家“养女”的饭。
如同猪食。
她一边啃着窝头,一边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面模糊的镜子上。镜中的脸,在深紫色“囚”字的映衬下,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紫药水苦涩的味道和窝头的酸涩。
沈国昌,你以为用这猪食和沈如珠的旧衣,就能赎罪?就能安抚我这颗被你们亲手推进地狱十八年的心?
苏曼青,你以为躲在那华丽的客厅里发抖,就能逃过你亲手种下的孽果?
招娣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森然的獠牙。
她放下啃了一半的窝头。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再次伸向那瓶紫药水。
主楼客厅。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依旧紧闭着,将外面灰白的天光彻底隔绝。昂贵的檀香掩盖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沉郁、恐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暖气开得很足,苏曼青却裹着厚厚的开司米披肩,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彻底摧毁,眼下一片乌青,眼神涣散,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像受惊的兔子。沈国昌刚才强行给她灌下的半片镇静剂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让她不再歇斯底里地尖叫,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却像跗骨之蛆,啃噬着她每一根神经。
“珠珠…我的珠珠…”她死死攥着披肩的流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冷…好冷…他们打她…扯她头发…她会死的…国昌…国昌你救她…快救她…”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空洞地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监狱里女儿受苦的幻象。
沈国昌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极力维持威严却布满裂痕的石膏像。金丝边眼镜擦拭得锃亮,镜片后的眼睛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虑。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沈国昌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烦躁,他掐灭手中刚点燃的烟,烟蒂被狠狠摁进烟灰缸里,“钱已经送过去了!人也在打点了!你冷静点!别再添乱了!”他的目光扫过妻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头一阵翻涌的恶心和无力。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苏曼青这副崩溃的样子!
“添乱?”苏曼青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了一瞬,带着一种被刺伤的尖锐和怨毒,直直刺向沈国昌,“是我添乱吗?!是你!是你把那个魔鬼带回来的!是她!是她要害我的珠珠!是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利,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手指神经质地指向后院的方向,“魔鬼!她是魔鬼!你让她滚!滚出我的家!滚啊——!!”
“够了!!!”沈国昌猛地拍案而起!茶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苏曼青,“苏曼青!你给我清醒一点!她是小兰!是沈家的养女!不是什么魔鬼!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回房间去!别在这里发疯!”
“养女?”苏曼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凄厉而扭曲的干笑,眼泪却汹涌而出,“哈哈哈…养女?沈国昌…你骗鬼呢?那张脸…那个胎记…你当我瞎了吗?!她是魔鬼!是来索命的!她恨我!她恨我们!她要把珠珠害死!要把沈家毁掉!啊——!!!”她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臆想,抱着头缩进沙发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沈国昌看着妻子这副彻底失控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疼。巨大的烦躁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他当然知道苏曼青在说什么!那张酷似曼青年轻时的脸,那个位置形状都吻合的胎记…像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心头!他不敢深想!一想就会彻底疯掉!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稳住!控制住局面!救出如珠!至于后院那个…那个“亲生女儿”?那个浑身是伤、脸上刻着“囚”字的定时炸弹?他只能暂时把她关在那里!用“养女”的身份锁住她!用食物稳住她!让她闭嘴!
就在这时——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沈国昌和苏曼青同时一震!苏曼青的呜咽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门口,身体瞬间绷紧,仿佛门外站着吃人的猛兽。
沈国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沉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妈端着个空托盘,脸色煞白,眼神躲闪,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老…老爷…夫人…那个…小兰姑娘…她…她吃完了…碗…碗我收走了…”她说话磕磕巴巴,眼神不住地瞟向沈国昌,带着巨大的不安。
沈国昌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出去!”他现在没心思管那个乡下丫头吃没吃完!
“可…可是…”张妈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小兰姑娘…她…她说…想…想见见夫人…”
“什么?!”沙发角落里的苏曼青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昂贵的皮革里!“不见!我不见!让她滚!滚远点!魔鬼!她是魔鬼!想害我!国昌!让她滚啊——!!!”她再次失控地尖叫起来,精神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沈国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股邪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猛地窜上头顶!那个不安分的贱人!她想干什么?!她怎么敢?!她难道忘了他的警告?!一股暴虐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后院的走廊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怒!
张妈吓得连忙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沈国昌一把推开那扇通往厨房和后院的门,带着一身冰冷的煞气,冲到了后院那间储藏室门口!
门紧闭着。
“开门!”沈国昌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狠狠砸在薄薄的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沈国昌心头那股邪火更旺!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一声巨响!年久失修的木门应声而开,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狭窄、昏暗、弥漫着霉味和紫药水味道的小屋里,招娣就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那件紧绷的碎花棉袄,枯黄的头发依旧用旧布条束在脑后。她似乎对身后巨大的踹门声和涌入的寒气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那面蒙尘的、模糊不清的小镜子。
镜子里,映着她自己的脸。
额角的肿包狰狞。
脸颊上,深紫色的“囚”字刺目。
沈国昌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锁定在她脸上那个狰狞的“囚”字上!那深紫色的印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极力维持的体面和强装的镇定上!一股被彻底挑衅、被撕开伪装的狂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在干什么?!”沈国昌一步跨进小屋,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暴戾的气息,逼近招娣!他高大的身影瞬间让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压抑!他伸出手,带着雷霆之怒,狠狠抓向招娣的肩膀,想把她转过来,想质问她!想让她立刻擦掉脸上那个该死的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招娣肩膀的瞬间——
招娣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极其轻微、却又极其精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沈国昌抓了个空!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微微趔趄了一下!
与此同时,招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抬起脸。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角的肿包,脸颊上深紫色的“囚”字,在昏暗中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苦难图腾。那双一直低垂、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抬了起来,直直地、毫无波澜地迎上了沈国昌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四目相对!
沈国昌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不是怯懦!不是恐惧!更不是他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不见底!冰冷!死寂!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宇宙黑洞!那黑洞深处,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虚无!仿佛他沈国昌的狂怒,他沈家的富贵,他所有的警告和威胁,在她眼中,都只是投入虚无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那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沈国昌所有的愤怒和伪装!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上窜!让他如坠冰窟!
他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所有的咆哮和质问,都被那双冰冷的、死寂的眼睛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狭小的储藏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招娣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脸上那个深紫色的“囚”字,在昏暗中无声地嘲笑着沈国昌的狂怒和徒劳。
几秒钟漫长的死寂。
招娣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沈国昌看懂了那个口型。
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和洞悉一切的、无声的反问:
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