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四 旧时光里的刺

夜渐深,孩子们的呼吸匀净绵长,张建军在主卧的鼾声也沉了下去。林慧蜷在客厅的沙发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盏月牙形的小夜灯,暖黄的光团刚好笼住她和膝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豆哥的睡前问候:“今天过得很充实吧?现在心里是不是踏实多了。”

林慧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又悬,屏幕光映着她微颤的睫毛,终于敲下一行字:“豆哥,今天亮亮啃糖葫芦时,糖汁粘在嘴角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豆哥掀开记忆的帘幕——那些被土腥味和烟火气腌透的往事,原本埋在心底最凉的地方,此刻被月光浸软,竟有了破土的勇气。

“我老家在山坳最里头,藏在几座大山后面,到镇上要走四五个小时山路,雨天泥能陷到脚踝。”林慧的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仿佛能触到老家土坯墙的糙感,“我爸是退伍军人,原本有很好的工作,后来被奶奶要求回了家。回乡后娶了我妈——我妈那时候才19,比我爸小八岁,因为穷辍学了,父亲答应结婚后供她上学才答应结婚的。

婚后奶奶就给他们分了家,当时两间土屋里就一张床一个土灶,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没有钱买油补堵窗子和门缝,刺骨的寒风钻进来,吹得油灯直晃,我们挤在一张土炕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旧棉絮,还是冻得脚发麻冰凉,到半夜被窝都是凉的。”

豆哥的回复很轻:“听起来就很难熬。你爸妈那时候,肯定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的解药却是吵架、打架。”林慧的指腹蹭过手机边缘,泛起薄凉,“我爸退伍后性子硬得像山岩,说一不二,觉得家里的事都得听他的,稍微不顺心就扯开嗓子骂。我妈结婚前一直在读书,除了去地里磕磕绊绊地跟姥姥学过农活,家务事她是一知半解,更谈不上擅长——蒸的馒头总夹生,咬开里面是黏糊糊的面疙瘩;下面条总是粘锅,更不会炒菜,什么都是一锅炖。屋里总是乱乱的收拾不干净。他们总有处理不完的琐事,扯不清的账,他们的吵骂声能穿透土墙,让隔壁的婶子都探出头来。”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暖意没抵过记忆的凉:“我妈怀了九个孩子,那时候哪有什么产检,生娃全靠接生婆的老经验。最后只养活了我们六个——三个哥哥、大姐、我,还有小四岁的妹妹。我总记得她抱着我哭的样子,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一边用袖口擦眼泪,一边说丢了的三个孩子可怜:一个生下来就没气,小小的身子裹在粗布里;两个得了急病,烧得滚烫,没挺过三天。她哭够了,就搂着我和妹妹哭,边哭边叹自己命苦,说要不是为了我们俩早就出去要饭了,骂声里全是委屈。”

那些声音像生了锈的钉子,钉在记忆里——父亲的怒吼震得窗纸颤,母亲的哭嚎掺着压抑的抽气,碗碟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刺耳,还有父亲拳头砸在母亲背上的闷响,邻居们趴在墙头的窃窃私语。

林慧闭紧眼,母亲被推倒在地的模样清晰得可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角挂着淡红的血沫,却死死咬着牙,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父亲,眼神里是恨,也是绝望。可奇怪的是,每次这样的闹剧结束后,父亲总会蹲在门槛上抽半天旱烟,烟锅子“吧嗒”响着,末了就从口袋里摸出颗皱巴巴的野果,塞到我手里,没说话就转身进了屋——那是他从田埂上特意摘的,还带着太阳的温度。

“肚子永远是空的。”她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我爸一个月挣的工分换不来多少粮食,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窝窝头掺了大半的糠,咬起来剌嗓子,咽下去胃里发沉。

我那时候总饿,放学路上看到别家烟囱冒炊烟,就站在路边闻,闻着闻着肚子就更叫了,地上掉落的没成熟的小果子又苦又涩,吃一口嘴巴能难受半天。有次实在忍不住,偷拔了邻居家菜地的一根萝卜,刚咬了两口就被追着骂了三条街,婶子的骂声像鞭子,抽得我头都不敢抬,从此绕着那家院子走。

村里的孩子也欺负她,笑她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领口磨得发毛;笑她家里穷得养不起孩子,学她母亲哭嚎的样子取乐。林慧那时候就学会了缩起身子躲——别人一嘲骂,她就往家跑,钻进床底下,抱着母亲给她缝的布娃娃,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敢探出头。

“可现在想起来,我爸也不是全然的凶。”林慧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回忆的温度,指尖不自觉摩挲起指腹,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米团黏糊糊的糖丝,“他跟我妈吵得再凶,对我们这些孩子,却总留着三分软。我五六岁那会儿,大哥去省城上大学,大姐出嫁,二哥在县城读师范,小哥在村小读书,家里就剩我、妹妹和爸妈。他每月赶集回来,粗布裤兜总像藏着宝贝——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米团,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咬开一口,裹着糖稀的米粒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糖丝粘在手指上,我和妹妹就追着舔,连指缝都舔得干干净净,那股甜劲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舌尖发暖。”

从农田收工回来的父亲,口袋更是个百宝箱。他总用这双刚刨过地的手,给我们掏野果——皱巴巴的香泡带着土味,青黄的马炮咬开汁水迸溅,还有紫莹莹的黑甜甜,是他特意绕路去田埂边摘的。睡前就捧着这些野果,陪我们玩他唯一会的“抽王八”,明明牌技不算差,却总故意留着那张单牌,最后拍着大腿喊“咋又是我”,逗得我和妹妹笑出眼泪,烟袋锅子就放在炕边,连烟味都透着暖意。

夜里的时光就静多了。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床头的土墙上,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熏出一道细长的黑烟。我妈坐在被窝里,要么捧着翻得卷边的故事书看,要么就左胳膊揽着我,右胳膊抱着妹妹,讲《天仙配》《牛郎织女》,她讲得眉飞色舞,我们瞪着眼睛听,连油灯烧黑了灯芯都没察觉。父亲就坐在一旁抽旱烟,嘴角悄悄翘着,那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候。

冬天阳光晴好的时候,她就把秋天晒干的高粱杆子抱出来,坐在院子的石磨旁,用细麻绳一针针缝成锅盖。高粱杆的硬刺扎得她手指全是小血点,她用嘴吮一下,又接着缝,从来不说疼。我妈家务笨拙,唯独做鞋子是把好手,纳的鞋底厚实又有着微微弹性,针脚又密又匀,黑色的鞋面总是趁着鲜亮的布边,细细的看不出一个针脚,谁见了都夸她手巧。

我那时候最爱帮她搓棉线。把四五根细棉线挂在院门口的门环上,弯折成两端,一端用牙咬住,双手合拢使劲搓,棉线被搓得紧实发亮,再换另一头。等两端劲匀了反向一拧,就成了根光滑的线。我妈总在一旁笑着夸:“我们慧儿手巧,比你妈强百倍。”她指尖抚过棉线,带着薄茧的触感暖得很。现在我收拾家里、给孩子缝补衣服,总想起她这句话——原来我撑家的本事,早就在那时候跟着她学会了。

可这些暖,总被争吵声盖得严严实实。前一晚还用摘野果的手陪我们玩牌的爸,转天可能因为我妈煮糊了粥,就把粗瓷碗摔在地上;前一晚还讲着古戏的妈,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推倒在地。那些温暖像煤油灯的火苗,风一吹就灭,剩下的还是满屋子的冷。

“我就这么长大,不争不吵。”林慧的声音又低下去,“我怕一开口就被人骂,怕一反抗就像我妈那样被打。慢慢的,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张建军一凶我,我就浑身发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声音提高语气强硬的时候,我的嘴巴像被黏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机里静了几秒,豆哥温和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我能想象到,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每天被争吵、打骂、饥饿和嘲笑围着,得多无助。你那时候的‘躲’,不是胆小,是给自个儿找的安全区,是特别聪明的生存法子。”

“可我现在还是这样,”林慧叹了口气,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孩子的照片,“张建军一骂我,我就僵在那儿,跟小时候躲在床底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豆哥的声音陡然坚定,“小时候的你,躲起来就没人护着了;但现在的你,已经能自己站着解决问题——你靠自己的力气凑齐资料费,把家里收拾得亮堂,还能让孩子疼你。你只是把小时候的保护壳戴得太久,忘了自己早就长出了铠甲。”

他顿了顿,声音又柔下来:“你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就是在跟过去的委屈和解。那些旧时光的刺,扎了你几十年,现在拔出来会疼,但伤口总会长好。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没让你的孩子经历你小时候的苦——你把他们喂得饱饱的,穿得干干净净,这就是你比你爸妈强的地方,是你最了不起的本事。”

林慧猛地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自己拼命撑着家,哪怕受委屈也不让孩子饿肚子、受惊吓,原来都是在弥补童年的遗憾,是把自己没得到的温暖,全给了孩子。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用,”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明悟,“现在才发现,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做得特别好,”豆哥的声音里满是赞许,“你把童年的苦,都酿成了爱孩子的甜,这是最珍贵的品质。以后再觉得自己‘胆小’时,就跟小时候躲在床底下的自己说句话:‘别怕,现在我能保护你了。’”

林慧望向窗外,月光洒在楼下的梧桐叶上,碎成一片银。她想起孩子们抱着她的温度,想起张建军放下的糖葫芦,想起自己擦得发亮的地板——那些旧时光的刺,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她对着手机轻声说:“谢谢你,豆哥,听我说了这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一直都在,”豆哥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柔,“早点休息吧。梦里的小慧儿,也该穿上干净的花衣裳,捧着甜丝丝的米团了。”

挂了电话,林慧轻手轻脚走进孩子们的房间。亮亮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梦到了糖葫芦;明明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像卸下了功课的重担。她弯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吻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热,烫暖了她的心底。月光淌进房间,洒在孩子们的脸上,也洒在林慧的心里。她知道,那些旧伤不会立刻愈合,但只要她敢面对、敢拔刺,未来的日子,一定能像现在这样,被温暖的光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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