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寅时,天还没亮透,阿青已把木箱绑在单车后座。箱里是一束沾露的紫牵牛、半截红蜡烛、爷爷的旧怀表——表停在三十九,像爸爸被死神按停的年纪。
她今天要去“捡骨”,这是第十一年。按老家的说法,再晚,亡魂会迷路。
二
村口那株相思树仍斜斜地探向河面,像不肯死心的信笺。阿青踮脚,把牵牛花别在树杈,轻声说:
“爸,我先去把你自己捡回来,再给你看我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三
矿湖边的晨雾像没写完的悼词。阿青把单车蹬得飞快,链条吱呀,像替她把“不敢哭”三个字反复朗读。
湖尽头是废砖窑——当年父亲塌方埋身的窑。砖窑口早被野草封喉,野蔓藤却把它缠成一只绿拳头,一拳一拳,揍向空荡的天。
四
她支好单车,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湿地。昨夜查好的“吉时”告诉她:向东三锹,见骨即停。
第一锹下去,土腥冲鼻,像父亲喝剩的廉价米酒;第二锹,碰到硬物——不是骨,是半块印着“安全生产”的窑砖;第三锹,锹齿轻轻扣出一声“叮”,像极细的门铃。
阿青跪下,十指扒土,捧出那枚小小的、月牙般的弧骨。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自己发高烧,父亲也是这样捧住她的脚板,把凉毛巾敷上脚背,嘴里胡乱念:
“乖,把热传给爸,你就好了。”
五
她把骨片放进木箱,垫上紫牵牛,像给一场迟到的远游备够干粮。
起身时,雾散了,矿湖的水面浮起一层银箔。阿青看见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九,一个二十一;一个负火,一个负花;中间隔着无法对折的十一年。
她朝水面挥手,像挥一面看不见的旗。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不是我捡你,是你看我。”
六
归途,她不再急着踩踏板,任单车顺着坡滑。风把紫牵牛吹得一路招展,像替她把“活下去”三个字贴满天空。
经过相思树,花还在,只是被太阳蒸得发软。阿青把花取下,别在自己耳后,忽然学父亲当年的口气,对树、对风、对空无一人的人间,粗着嗓子喊:
“乖,把热传给爸,你就好了。”
七
傍晚,她在废校的黑板上写下明天的招工启事:
“砖窑要修成图书窑,缺小工,日薪一百五,包午饭。愿意的,明早寅时,带花来。”
她不知道会来几个人,只知道紫牵牛托钵,化的是来世的福田;而活着的人,得先在这一世,把砖一块块重新码齐。
八
夜里,阿青把父亲的骨片用红绳串好,挂到窗前。风一吹,骨片与怀表相碰,叮铃,像极细的门铃。
她翻身起床,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字:
“爸,我二十一了,还没去过远方。明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带着你,带着花,带着窑火重燃的烟。
如果我走得太快,你就敲一敲窗,提醒我——
死了的不是你,是我不敢活的那些年。”
写完,她把窗推开。夏夜的天幕像一块刚洗好的帆布,星子钉得密密麻麻,像替她打好的补丁。
阿青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发现:
原来死亡不是深渊,而是一把梯;
亲情不是锁链,而是一根缆;
而生活——
生活只是逆着水,把梯和缆一起拖上岸,再抬头,看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