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瓦当边缘凝结成珠时,我总爱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看阳光一寸寸漫过天井的青石板。那些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石头,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墙根的青苔洇着潮气,混着堂屋里飘来的线香气息,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祖父的梯子常年靠在东墙下,竹制的梯阶被手磨得光滑。开春时他总要爬上去,把松动的瓦当重新砌好。我仰着头看他的布鞋踩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这片瓦松要留着,"他从屋顶探下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丛绿得发亮的植物,"下雨时能挡挡漏。"瓦松后来被种在陶盆里,放在窗台上。每到雨季,它的叶片就会变得饱满,像浸了水的碧玉。祖父说这是老屋养的精灵,守着檐角的光阴。有次台风过境,瓦片被掀飞了好几片,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八仙桌的漆面上洇出深色的痕。祖父披着蓑衣爬上屋顶,我在下面递瓦片,看他的影子在雨幕里摇晃,像株倔强的芦苇。台风过后,窗台上的瓦松掉在了地上,根须断了大半。祖父用湿泥把它裹起来,重新栽进盆里,"植物比人犟,给点土就能活。"后来那株瓦松真的活了,还分出好几丛,爬满了窗台的青砖。我每次浇花时,指尖总会触到叶片上的薄粉,像摸到了时光的鳞片。
祖母的纺车放在西厢房的窗下,木框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秋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上,也落在转动的纱锭上。棉线从指尖溜出来,在空中牵起细细的光,像谁撒了把碎银。"你外祖父当年就是看我纺线快,才把我许给你祖父的。"她手里的纺锤转得飞快,棉絮在膝头堆成小小的云,"那时候他总蹲在纺车旁,看我把棉花变成线,说这线能织出好日子。"有次我学着纺线,棉絮总缠在指尖,祖母笑着替我理开,"线要松,心要静,急不得。"她的手指在棉线间穿梭,像蝴蝶停在花蕊上,那些杂乱的棉絮经她一碰,就乖乖变成了顺滑的线。冬日的傍晚,纺车的吱呀声混着灶间的柴火声,在老宅里漫开,像首温吞的歌谣。我趴在桌边写作业,看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落在祖母的银发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霜。
老宅的八仙桌是红木的,桌面被茶杯烫出了许多圆痕,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子。过年时全家人围坐在桌边,祖父的酒杯放在东边,祖母的茶碗放在西边,我的筷子总在装糖果的白瓷碟旁打转。"慢些吃,"祖母往我碗里夹块鱼,"鱼刺要挑干净。"她的指甲盖上还留着纺线时蹭的棉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有年除夕下了雪,八仙桌上摆着腊梅,花瓣上的雪化成水珠,滴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祖父说这是好兆头,水是财,落在桌上要发财。那天我偷喝了口祖父的米酒,辣得直吐舌头,全家人都笑了,笑声撞在梁上,惊起了角落里的尘埃。后来每次擦桌子,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圆痕,总会想起那个飘雪的除夕,想起腊梅的香混着米酒的气,在空气里酿成了甜。
后院的井栏是青石雕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沟。夏天时井水冰得透骨,祖母会把西瓜吊在竹篮里沉下去,过半个时辰捞上来,切开时瓜瓤红得像晚霞。我趴在井栏上看水里的云,云在水里碎成一片,像被谁揉皱的锦缎。"当心些,"祖父用井绳把我往旁边拉,"这井栏有年头了,当年你太爷爷就是在这儿给马饮水的。"井壁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阳光从井口照下去,能看见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淌,像谁在井底串珠子。有次我掉了只木勺在井里,祖父系着绳子下去捞。我趴在井栏上听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上来时裤脚全湿了,手里举着那只木勺,勺柄上还沾着青苔。"你看,"他把木勺递给我,"井里的东西,总有法子捞上来。"可有些东西是捞不上来的,比如落在井里的月光,比如那些顺着井绳滑走的时光。
东厢房的书架上摆着些旧书,纸页黄得像秋叶。祖父说那是他年轻时读的,有本《论语》的封皮都掉了,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枫叶。我翻开时,枫叶的碎末落在手上,像撒了把锈。"这是你祖母送我的,"祖父指着枫叶上模糊的字迹,"那年她才十六,说枫叶红得像心上的火。"书架最底层有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些老照片。有张是祖父和祖母的成亲照,祖母穿着红棉袄,梳着圆髻,祖父的长衫上还沾着雪。照片的边角卷了毛,像被谁反复摩挲过。我问祖父当年害不害臊,他笑着往灶里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害臊也得忍着,好容易把人娶进门。"那些旧书和照片,像老宅的记忆,被妥帖地收在角落里,等着某个落雨的午后,被人轻轻翻开。
廊下的柱子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小时候量身高刻的。最高的那道痕比我现在的头顶还高,祖父说那是我十岁那年刻的,那天刚发了高烧,非要踩着板凳比一比。"你烧得脸红扑扑的,拿着小刀在柱子上划,说要长得比屋顶还高。"他用手比划着我当时的模样,像在捏团看不见的棉花,"现在倒是长够了,却总不在家。"柱子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那些刻痕就陷在木头里,像时光咬出的印。有次台风把廊下的花盆吹倒了,泥土溅在柱子上,把最低的那道痕糊住了。我赶紧用布擦,却越擦越模糊,像擦去了段浅浅的记忆。祖父说算了,"该记着的,总在心里刻着。"
灶间的铁锅用了几十年,锅底结着厚厚的垢,像层硬壳。祖母说这样的锅炒出来的菜才香,尤其是炒青菜,带着股烟火气。我学着生火时,总把柴塞得太满,烟呛得眼泪直流。祖母就站在旁边,用锅铲轻轻敲着锅沿,"火要空心,人要实心。"她炒的菜总带着股特别的味,我说不清是什么味,像阳光晒过的草木,又像老屋渗出来的潮气。有次我在城里饭馆吃炒青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少了灶膛里的烟火,少了祖母在锅边念叨的话。冬天的早上,锅里总煨着粥,咕嘟咕嘟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我趴在灶门口看火,看火星子从柴里跳出来,落在灰里,转眼就灭了,像些来不及说的话。
院角的石榴树是祖父亲手栽的,每年夏天都开得如火如荼。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谁摔碎了胭脂盒。秋天结的石榴裂着嘴,露出红玛瑙似的籽。祖母会摘下些,放在竹匾里晒,说是能治咳嗽。我总趁她不注意,偷抓把石榴籽塞嘴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沾在衣襟上,像滴不散的血。有年冬天特别冷,石榴树的枝桠冻裂了,祖父用稻草把树干裹起来,像给它穿了件棉袄。"树也怕冷,"他往树根上培土,"你看它春天拼命开花,秋天拼命结果,该疼疼它。"后来那棵树真的熬过了冬天,第二年夏天开的花比往年更艳,像攒了整年的力气。可树再能熬,也熬不过岁月,去年春天,它没再发芽,枝干枯得像根柴。祖父没砍它,就让它立在院角,说"好歹是个伴"。
老宅的门轴生了锈,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响,像谁在叹气。门闩是根粗木杆,上面缠着圈红绳,祖母说是辟邪的。有次我半夜回来,摸黑插门闩,手指被木杆上的毛刺扎了,血珠滴在红绳上,像开了朵小红花。祖父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用灯照着我的手,"傻孩子,不知道先摸摸。"他用嘴吮掉我指尖的血,像在舔颗掉在地上的糖。门楣上挂着串玉米,是秋收时挂的,黄澄澄的,像串小太阳。麻雀总来啄,祖父也不赶,说"给它们留点,也是条命"。阳光好的时候,玉米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像幅晃动的画。我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老宅也在呼吸,跟着日升月落,轻轻起伏。
窗台上的瓷瓶里总插着些花,春天是迎春,夏天是茉莉,秋天是菊花,冬天是腊梅。祖母说屋里有了花,日子就活得起来。有只瓷瓶缺了个口,是我小时候打碎的,她用铜丝箍起来,照样插花。"东西嘛,总有不周全的时候,补补就好了。"她往瓶里加水,水花溅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钻,"人也一样,磕磕碰碰的,才叫日子。"我在城里买过精致的花瓶,却总觉得不如老宅窗台上的旧瓷瓶,那些缺口和铜丝,像刻着故事,看着就暖和。有次回家,看见缺口的瓷瓶里插着束野菊,是祖父从后山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你祖母看了高兴,说比城里买的鲜。"他替菊花调整着花瓣,像在摆弄件稀世的宝贝。
堂屋的香案上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烟像细细的线,往上飘,到房梁就散了。祖父每天早上都要上香,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跟谁说话。香灰积得多了,他就用小铲子铲出来,埋在石榴树下。"这是正经的草木灰,能肥土。"他把香灰往土里拌,像在撒把看不见的种子,"人这辈子,就像这香,烧完了,总得留点什么。"香炉的边缘被熏得发黑,像圈淡淡的眉。有次我不小心碰倒了香炉,香灰撒了满地,像落了场黑雪。祖父没骂我,只是蹲下来慢慢扫,"没事,扫扫就干净了,就像心里的灰,总得扫一扫。"可有些灰是扫不干净的,比如落在记忆里的尘埃,比如那些跟着香烟飘走的思念。
后院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蓝的紫的,像挂了串小喇叭。清晨开得最盛,到了午后就蔫了。祖母说这花命贱,却活得热闹。"你看它不挑地,墙角缝里都能钻出来,"她摘朵别在我发间,"做人也该这样,在哪儿都能扎根。"篱笆下有片菜畦,种着青菜和萝卜。祖父每天早上都去浇水,水壶的水洒在叶子上,阳光照过来,像镀了层金。我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扛着菜子壳,在菜叶间钻来钻去。祖父说这些蚂蚁也是这院子的主人,"各活各的,互不打扰。"有年秋天,菜畦里长出棵南瓜,顺着篱笆爬到了屋顶。后来结了个大南瓜,黄得像灯笼,就悬在瓦松旁边。祖父搬梯子摘下来时,南瓜碰掉了几片瓦,他笑着说"值了,这南瓜比瓦片金贵"。
西厢房的窗纸换过好几次,新糊的纸白得像雪,旧的却黄得透明。有次我在窗纸上画小人,被祖母看见了,她没骂我,反而找了支红笔,在小人旁边画了朵花。"画画得用心,"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你看这花瓣,要像真的一样往上长。"后来那窗纸破了个洞,我总爱从洞里往外看,看祖父在院子里劈柴,看祖母在井边洗衣,看阳光在青石板上慢慢挪。有天暴雨,洞被雨水冲得更大了,冷风顺着洞往里灌,吹得油灯直晃。祖父用浆糊把纸补好,说"窗户破了要补,心破了也要补"。可心的补丁是什么样的呢?是那些深夜里想起的笑脸,还是那些落在旧物上的目光?
老宅的天井里有口石缸,是用来接雨水的。夏天的雨落在缸里,溅起一圈圈的纹,像谁在水面写字。缸里养着些浮萍,绿油油的,像铺了层软毯。有次我看见条小鱼在浮萍下游,祖父说是从井里随水带过来的,"水里的东西,总有法子活。"后来小鱼长大了些,却在某个冬天不见了,祖母说大概是顺着缸底的缝溜走了,"也好,省得冻死在缸里。"石缸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乌,长满了青苔,我趴在缸边看自己的影子,总觉得影子比人老,像个模糊的故人。有次缸里落了只蝴蝶,翅膀湿得飞不起来,我想把它捞出来,祖父说不用,"等太阳出来,翅膀干了,自然会飞走。"果然,午后的太阳把缸晒得暖暖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上还沾着浮萍的绿。
书架顶层有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些旧物件。有枚铜制的顶针,是祖母做针线活时用的,上面布满了小坑,像被谁咬过。有个木制的哨子,是祖父用桃核刻的,吹起来呜呜的响,像风穿过山谷。还有块半旧的手帕,绣着朵兰花,边角磨得发亮。我问祖母这手帕是谁的,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在她脸上晃,"是个远房亲戚送的,早忘了是谁。"可她每次擦桌子,都会从盒里把这手帕拿出来,轻轻掸去书架上的灰,像在抚摸段遥远的往事。铁皮盒的锁早就坏了,用根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巧,像只展翅的蝴蝶。我总学不会那种结,祖母说"有些结,要用心才能系上"。
廊下的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夏天的傍晚,祖父总坐在上面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像颗悬着的星。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风吹得叶子沙沙响。我坐在旁边听,听烟袋锅里的烟叶滋滋地燃,听远处传来的狗吠,听老宅在暮色里轻轻呼吸。有次他忽然说:"这宅子老了,像个人,走不动了。"烟袋锅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像摊化不开的墨。"人老了,就想守着老地方,"他用手摸着石凳上的凹痕,"这儿的石头,比城里的沙发亲。"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宅子,是舍不得那些嵌在宅子里的时光,舍不得那些坐在石凳上的黄昏,舍不得那些烟锅里明灭的岁月。
灶间的墙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串小灯笼。是秋天时晒的,挂在房梁下,被烟火熏得发亮。祖母炒菜时摘几个,切碎了扔进锅里,呛得人直打喷嚏。"越辣越香,"她边咳边炒,"日子也这样,有点辣才够味。"有年冬天特别冷,辣椒冻得硬邦邦的,祖母就把它们放在灶台上烤,烤得满屋都是香。我抢着拿个咬,辣得直跳脚,祖母笑着给我灌凉水,"傻孩子,好东西也得慢慢尝。"那些干辣椒挂了一冬,春天时就变得干瘪,像串皱巴巴的红玛瑙。祖母把它们收进罐里,说"留着夏天吃,能去去湿气"。可有些湿气是去不掉的,比如墙角的霉斑,比如那些浸在岁月里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