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寻
水晶灯下的永生花被精致的樊笼包裹着，婀娜多姿，娇妍欲滴。往来羁旅客裹着一身风尘为它驻足，端出手机毫无章法地扫射，心满意足地离开。
行路道的杂草丛中，一株野花贪慕地凝望着永生花。风起，野草露出锐利的獠牙，啃食了它的裙摆，撕碎了它本就平平无奇的面容。嫉妒在叶脉间疯长，它的根须像更深的土地中钻营，在沙砾间求生。它的头高昂地扬起，无视四周的戏谑，追逐夺目的日光，发誓要撕下一段日光的裙角，给自己缝补一圈璀璨。它的筋骨越来越刚劲，窸窸窣窣的嘲弄声几不可闻。它越发艳丽，在杂乱的野草中不同俗物。开始有人为它驻足，瞧瞧永生花，瞧瞧它，聚光灯再次扫射，将它们不偏不倚地收入相册中。
有一天，女孩来到它的身边，手起刀落，它被豢养在工作室中。女孩是个艺术家，惯会在风花雪月中捕捉美，擅长把浮云朝露定格成永恒。她将它残碎的发丝肢解，揉搓掉肌肤上细碎的褶皱，把它浸泡在比例调配得当的药浴中。时间一点点流逝，带走了它身上流浪者的气息。泥土味淡了、野草味消散了。当再次被打捞上岸，清水出芙蓉，它美得连自己都不再认得自己，再也嗅不到自己的芬芳。它宽慰自己，永恒的美就是要扒骨削皮，击碎魂灵方可重生。
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于物外，却再次被淹没在药浴中，噬骨重塑的苦痛夺了它的魂魄。它在波涛中沉浮，看着灵魂升空，被无情地搅碎、吞噬。日光赠予它的那片金缕衣失去了光泽，它知道天地万物再也护不住它分毫。它残喘，却无回头路。它慢慢合拢双眼，将一切交给劫数。
似乎有东西在熨帖地轻抚着它的肌肤，像是记忆里的那场风。它惺忪困倦的眼，女孩摩挲着、凝望着，为它重塑残破的身躯和灰败的灵魂。染料不敌泥土气、杂草香，它想挣扎抗拒，却失去了支配躯干的权利。它被叠加上一层层艳丽的羽衣，艺术气息夺舍了它粗犷自由的生命力。它的头脑有些晕沉，说不出的情绪翻滚搅动，它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什么。它不知自己该欣喜还是哀伤，于是勉励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该无惧无悔。
它被安置在一处阴暗静谧的角落，浑浑噩噩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甚至数不清时光的流转。它努力回忆阳光的味道，许久许久，留下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它忍着恨意不肯说后悔。当被女孩罩在一个玲珑剔透的玻璃瓶中，它望着自己不死的艳丽面容，微不可察的一抖。它了悟：把一颗鲜活蹦跃的心震碎重塑，枯槁遍布，冰冷无常，这就是永生的代价。
二、内观
它成了霓虹灯展柜中闪闪发光的存在，完美地微笑，妖冶地绽放。久而久之，曾经艳羡的按键声成了压抑的噪音，刺眼的镁光灯成了X光，手起刀落，刺穿它的五脏六腑。它日日呆望着行路的野草一岁一枯荣。唯有它，冰冷的美丽着、冷酷的静伫着。它的根须再也扎不进宽厚的大地，触角小心地探索，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水晶瓶的束缚。它被优雅地禁锢在梦幻宫殿里，无需担忧风吹雨淋，无需担心岁月荣枯。可它，再也饮不了晨露，触不到清风，便是嗅一嗅行道的汽车尾气，也成了一场奢靡的梦。
多彩的世界依旧多彩，可它早失去了多彩的心。它就这样枯坐着，强撑着一颗素槁的心，在水晶宫殿一隅。它见惯了男孩手舞足蹈地对女孩勾画着未来，却对自己的身价望而却步，揣进了红包落荒而逃。它见惯了女孩眼底对自己的欢喜和撒娇后的求而不得，有缘无分的回眸里，它读到爱的人隐忍退让，合适的人狂风暴雨。
它看穿了自私，看透了伪善，高傲地昂起头颅，与世俗抵死缠绵和抗争。它成长为一位智者，无根无源，无情无爱，永生永世地摇摆在苦痛和睿智间。又一年，野草地长出几株羸弱的野花，它们贪恋地仰视着它，以后它从前。可它已不再能言语，它想若是还有如果，它更渴望春生冬死，做一日蜉蝣，做沧海一粟。它们站在各自的地平线上追寻着红日，各自知足、知不足、不知足。
三、栖迟
后来，它被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咬牙买回了家。女人刚被抛弃，带着一个重病的女儿，它成了简陋出租房中唯一的亮色，是生活的希望，闪着生命的光芒。
女孩喜欢每天把它捧在手里，用细小虚弱的声音给它讲故事、讲心事。它知道女孩活不了太久，它知道她妈妈是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它还知道她爸爸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对它说：“爸爸不是不负责任，他只是无能为力，看到我只会愧疚，他救不了我。”它被她搂在怀里睡觉：“等我死后，希望妈妈不要难过，你要陪着妈妈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它似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它是女孩生命的延续，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的点点星火。
那夜雪很厚，女孩咳喘不止，挣扎着与命运抗争，却败下阵来。慌乱中，它从床上坠落，挣脱了水晶的囚笼，遍体鳞伤地仰躺在遍地碎星中。崩溃的母亲和克制的急救人员往返逼仄的房间。践踏、碾压、擦磨，等一切尘埃落定，地上只留下聚不拢的一撮撮灰烬。它含笑解脱，似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宽宥，坦然面对无常的命运。寒风吹动了窗棂，裹挟着它散到窗外的杂草地。魂魄聚拢，元神归位。它生于荒野，葬于废墟，来路荆棘，归途平寂。
永生花，永生于人类指尖，长眠于人类足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