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做好?”之前那个中年男子又进来了,看见祎林刚好用纸巾在擦眼泪。人见到人流泪,尤其是男人见到女人流泪,更容易心生怜悯,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男子不知道如何安慰,就抱怨医生起来,“那医生真是的,动不动就要人家做喉镜!”“嗯!”祎林出于礼貌,简短回话。
男子准备继续搭讪,见祎林掏出了手机,识趣慢慢退出门外。大约几分钟后,医生进来了,管子再次被冲洗后,徐徐进入祎林的鼻腔,医生又嘱咐其尽量抬高下颌,自然呼吸,伸出舌头发“1”,她一一配合。但管子到达后鼻通道准备进入鼻咽部时,她又开始做呕,虽然不似之前强烈,但仍然难受,身体不由自主反抗,频频低头,难以配合,医生只得亲自动手,托了她几次下巴。
有那么一刹那,她很想请求医生停止动作,中断检查,耳边突然冒出声音——“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要轻言放弃?说什么都要坚持做完,把那根刺拔出来!”彼时,她心情跌到谷底,不明白自己吃泥鳅那么快干嘛?花钱自我折磨!她眼泪纵横郑重发誓:从今往后,我将会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敬畏万物,并温柔以待,哪怕是小小的一根泥鳅刺;会把运动视做终身热爱,除了健康体检,再也不会踏入医院任何地方,尤其是这种花钱遭罪的地狱!”于是,她又努力抬起下巴,吐长舌发音。
“别发了!抬下巴就可以了。”医生也许是看出她的艰辛,前句很像来自朋友之间关心的命令句,这是他全程唯一声音稍粗的一句话。“以前我认为温柔是懦弱、屈服的代名词,所以一直对它不屑一顾,是个十足的‘暴躁小姐’。而今,看到眼前这位男子,不禁让人想到‘淡笑化融千处雪,明眸停驻万星光’。继而,我对温柔有了全新的了解,真正的温柔是蕴藏无穷力量的智仁双全,它意味着尊重、理解、包容、连接……,这些会让一个人由内向外,散发优雅迷人的教科书级别的出尘气质。
也许是那样一份工作,成就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文儒雅,但无论怎样,他没有义务对自己温柔似水。或许我比较喜欢为某个费解的行为、现象,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和解释。所以,冥冥中觉得,他是送自己渴望已久的礼物的天使。爱大约是在这一秒开始发荣滋长,那是灵魂对美好缺失的向往和珍视。”
后来,林仍然时不时会伸出舌头发出一个“1”,以此告诉医生——“我不怕痛苦,只要你帮我照清楚,把刺拔出来就好!”而医生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没再阻止。
随着肌肉逐步放松,林终于感受到细长管,在自己咽部悠闲摇曳。“咦,怎么都没看到刺呢?这边也没有,那边也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又惊又喜,惊的是,那刺到底在哪呢?喜的是,这个今人厌恶的“舞者”就要退出舞台,尽管它的舞姿曼妙,但毕竟是个异物。1秒、2秒、3秒过去……,时间仿若过了好久好久,“舞者”根本没谢幕意思。“那要不从右边插进去看看?但是应该两边都可以看得到啊!”她终于开口说话,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些。“真是没看见啊!”他的语气越发焦急不安。“不会吧!那刺去哪里了?要不从右边鼻腔插进去再看一下?”她豁出去了,反正痛苦了这么久,也适应了,不在乎多一会,甚至更久。
又过了好一会儿,管子终于退出去了。“啊……,前面阿姨为何那么快就弄好了呀?……”她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人家不敏感,就快了。你来看这照片,一般都是在这个位置,但是现在这没有。你确定……?”医生指了指她喉部的照片,然后担心又认真地看着她问, 那神情像极了家人。
“我确定,因为我明显感觉到刺痛。无论我是吃饭还是刷牙,都感觉喉咙有一根针在那里戳,在和管壁相互摩擦。”“到底是哪里痛?”他走近半步,差点挨着她了,迎面而来的,是他焦躁又心疼的温暖目光。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林心里某束烟花被点燃。“这里!”她指着下巴底左边。“那会不会在上面哦?去那边看一下,那医生年纪大了,眼睛和光线都不怎么好……”说着他打开了门。“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吧!早知道这样,我就让你首先帮我检查一下上面……”她以为他要找个什么老医生来,帮自己看看,仍然坐着。“走啊,你跟我来。”“哦,好的。”
祎林跟着他来到了隔壁的房间,这是住院部五官科半无菌操作室。她的目光四处找寻,并未看到所谓的老医生在场,脑海里冒出了问号。此时,他指着医用台灯旁边的椅子示意林坐下,原来是他自己要给她看看。他刚才所说的老医生是指,在楼下给林开检查单的坐诊医生。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只负责检查的医生,正准备做一件分外之事,尝试替那位老医生帮她把那个祸害拔除。他边拿工具边轻柔跟林说,“等一下,你要出点检查材料的钱哦。”“好的。”到这一步,除了祈祷和感激,还能说什么呢?
医生把明亮的台灯对着林张开的嘴巴,然后头戴着一个亮得刺眼的灯泡,往她的喉部看了一下后,他惊奇地说,“啊!它真的在上面啊!来!发出‘啊’的声音。”说着,准备把一根长着略微弯嘴的细长镊子伸进林的嘴里,她的心不禁又提到了嗓子眼,害怕那镊子伤到自己,无可奈何发出“啊……”。
他把镊子退出来了,林双眼迅速聚焦于镊子,可是上面空空如也,瞬间面露失望之色。“你‘啊’久一点嘛!”他柔声提示。“啊……”林在公众场合第一次唱起了,拖音最久并响彻操作室的美声。“出来了,就是它!”他欣喜无比,甚至比祎林还要高兴。定晴一看,果然镊子夹着一根大约一公分长的又细又白的小刺。
真是不可思议,就是这么小小的东西,搅得祎林整晚郁郁寡欢,担惊受怕,一大早劳累奔波,饥肠辘辘跑到医院,受尽折磨。“啊……,多少钱?在哪交?”她激动得一时忘记道谢。
医生来到电脑前,准备给林开一个交费的单子,而她就站在他旁边静静等候。“还痛吗?”他手指忽然离开键盘,扭过头,却继续低头,一脸羞涩笑着问。“不痛了,谢谢你!”她故意提高了分贝回答,以驱散这措手不及的尴尬,脸颊突然泛红,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一下。
如果光听这句问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然而一旦配上那低眉垂眼的含笑羞容和入骨的温柔,会让不知情的人误以为,他俩是一对热恋情侣。那刺仿佛是他刚才用爱情的魔力吸出来一般。这把拥有少女心的祎林彻底融化。后来的后来,她深深沉醉于,那句问候所带来的重重温暖和甜蜜。“谢谢!”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再次说道。
林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追了上去问道,“我可以吃东西了吗?我还没有吃早餐。还有要忌口吗?”“你刚上了麻药,过一会儿再吃吧。没有什么要忌口的。”检查室的门没有关,他停下手中的活,温柔耐心回答。“谢谢!”真是要命了!真不敢相信,一位男子竟可以这般极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