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云归何处寻(七)

第七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风中飘来微凉、干燥的味道,离魂牵梦系的北京越来越近了。茉莉深深吸气,隔了300年,她还是闻出了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心中欢喜,她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对着空旷的原野大喊:“啊——”

心中的烦恼全随着这声喊宣泄出去了,茉莉心满意足地转身,纳兰性德和顾贞观都惊诧地看着她。茉莉毫不觉得尴尬,开心地笑道:“我终于又闻到北方的味道了,我太高兴了,要是能喝一杯茉莉花茶就更好了!”

“北方有特殊的味道么?”顾贞观饶有兴致地问。

“当然有了!一年四季的味道都不同,现在我闻到的就是北方秋天的味道,”茉莉享受地吸一口气,“你的家乡也有味道啊,南方的潮味!”

顾贞观狐疑地问:“你的家乡难道不在南方么?”

茉莉自觉失言,呵呵地笑了,“我小时候在京城待过……”

顾贞观点头道:“你的口音确实不像南方人。”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嘛!”唯恐说多错多,茉莉躲开他们,轻声哼唱起来——“北京欢迎你,用音乐感动你,流动中的美丽充满着朝气……”

纳兰性德默默地观察她,觉着甚是怪异。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安排才不至于教她太委屈,此刻见她如此兴奋,倒也松了口气。

顾贞观看一眼茉莉蹦蹦跶跶的背影,低声问:“你准备如何安置她?”

纳兰性德道:“先给她找个地方,慢慢再想办法。”

顾贞观担心地说:“你能想什么办法?她只是个汉人平民丫头。”

纳兰性德坚决道:“她既跟了我,我自然要给她个名份。”

“二位是在说悄悄话么?拜托下次小声点,我都听见啦!”茉莉大大咧咧地走来,“我不进你家,也不需要名份。”

纳兰性德一脸尴尬,顾贞观忙劝道:“你一个姑娘家,没个名份,诸多不便。”

“一入豪门深似海,”茉莉自嘲地笑道,“我一个女屌丝,既没有身份背景,又没有心计,进了他家我会死得很惨的!”

纳兰性德心头一热,握着她的手动情地说:“教你受委屈了!”

“就算委屈也是我自找的,不是你给的,”茉莉笑笑,“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不是你逼我。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没理由让别人替自己背黑锅。”

纳兰性德将她拥入怀中,心中感慨万千。回到京城以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是否还能尽在掌握,他实在没有把握!

茉莉开始缠着纳兰性德讲解京城的街道、地名,她已迫不及待地想看看300年前的北京了。

“你能不能在西直门附近给我找个房子啊?”茉莉眼巴巴地看着他,她在现代的家紧邻紫竹院公园,而西直门踞离紫竹院不过几公里。

纳兰性德迟疑道:“那里有些偏僻。”

“没关系!那边上风上水,我就喜欢空气清新的地方!”茉莉撅着嘴做可怜状,“离你家太近了,我怕你老爹找人暗杀我。”

纳兰性德哭笑不得地问:“他为何要暗杀你?”

茉莉还想强辩,转念一想,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在外面养几个女人也不奇怪。权臣明珠为这么个理由暗杀她实在是太站不住脚了!

纳兰性德原本等着听她如何继续强词夺理,见她不说话了,知道她也意识到自己找的借口太烂,宠溺地笑了,“都依你。”

又经过一日奔波,终于到达北京城,一进城门,一个整齐麻利的年轻男子就迎了上来,“大爷回来了,您教奴才准备的,奴才都准备好了。”

茉莉暗自诧异,这个时代没有电报、电话,更没有手机、互联网,也没瞧见他放鸽子,消息是怎么传回来的呢?看来,明珠的儿子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顾贞观道:“容若,你离开家这么久了,想必家里都惦记着,你且回家去吧,我来照顾沈宛。”

纳兰性德感激地看他一眼,指着那个小厮道:“他叫小六子,从小就跟着我,我信的过他。以后有什么事都交给他去办。”

茉莉答应一声,道:“你快回家吧。”

纳兰性德尴尬地笑笑,她的体贴和聪慧令他很有负罪感,若她能傻一点,他情愿骗骗她,教她更加快乐一点。若她能在他面前哭闹一场,他至少可以心安理得一点。可是……可是!

望着纳兰性德渐行渐远的背影,茉莉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小六子瞧见了,忙道:“主子,咱回家吧。”

茉莉怔一怔,问:“你多大?”

“二十二。”

茉莉笑道:“我二十三,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你就叫我宛儿姐吧。”

“那怎么行?”小六子怪叫道,“大爷知道要骂的,您就别难为我了!”

茉莉想一想,道:“好吧,我跟他说。他答应之前,你先叫我宛儿姐。”

“啊?”小六子又怪叫,“那哪成啊?”

“怎么不成?你不答应,我就跟他说你办事不尽心,哼哼哼!”茉莉笑得很邪恶,“我可是很坏的!”

小六子惊诧地看着她,无奈地应道:“得嘞!”

茉莉一心想瞧瞧清朝的北京城,小六子只得把雇好的车打发了。溜溜达达地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精致小巧的院落前,小六子恭恭敬敬道:“主……”

“主什么主啊?还上帝呢!”茉莉狠狠翻他一眼。

北京城里早有了欧洲来的传教士,小六子知道上帝,哧一声乐了,“宛儿姐,请进。”

进了院,两个丫头迎上来,口称“主子”就要行礼。茉莉忙道:“别叫我‘主子’,听着特别扭,我看你们都比我小,叫我‘宛儿姐’吧。”

一个丫头小心地说:“大爷知道了会骂我们。”

“我也会骂你们的!”茉莉嘿嘿一乐,“从今儿个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不分高低贵贱,开心最重要!”

两个丫头相视而笑,茉莉高兴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方才说话的丫头道:“奴婢叫小桃,她叫小玉。”

“小桃,小玉,呵呵,”茉莉正色道,“大家都是姐妹,说‘我’就行了,别奴婢奴婢的,听着特别扭!”

茉莉对这几个新伙伴非常满意,小桃长着一张娃娃脸,甚是可爱。小玉比小桃略矮,眼神里透着股子机灵劲。小六子是纳兰性德信得过的人,茉莉自然也信他。他年纪虽不大,但为人处事相当老练。茉莉暗自感慨,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顾贞观用过午饭就走了,茉莉想,她需要培养新朋友了。而顾贞观,在她的清朝之旅中恐怕就要成为过去时了。

才到一个新环境,茉莉看看这弄弄那,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能摆弄的都摆弄过了,茉莉一个人闷坐着,开始觉着无聊了。

“主,主……”

一听这结结巴巴的声音,茉莉就知道小六子来了,“主只有一个,在天上呐,我可担当不起!”

小六子用目光指指身后,茉莉这才看见纳兰性德。她突然觉得他们已经分开好久了,她猛扑上去跳进他怀里。他毫无防备之下抱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稳,脸都红了。茉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大笑起来。

“还习惯么?”他放下她,问。

“别的还好,就是这个臭小子不听话!”茉莉一指小六子,“你跟他说让他叫我姐,别老是主、主的,吓人劲儿的!”

小六子一脸委屈地看着纳兰性德,纳兰性德笑道:“随她吧。”

是夜,纳兰性德留下了。茉莉在他怀里睁着眼睛不舍得睡,身边有个男人的感觉真好,即便夜再黑、风再大,也不用担心闭上眼睛就会出现怪兽或者杀人狂魔。一个人漂泊了那么久,最期待的就是身边有个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让你不再孤苦伶仃。

茉莉安安心心地做起了小女人,闲暇的时间多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茉莉让小六子弄来很多蜂蜜、牛奶、珍珠粉,每天变着花样地往脸上敷,想象着他满意的笑,茉莉心里别提有多美了。美容护肤之余,她还虚心学习厨艺,想象他吃吃喝喝时欣慰的表情,茉莉又开始呵呵地傻乐。

茉莉最满意的,莫过于纳兰性德每隔一日就来留宿一宿。看多了现代夫妻两地分居,茉莉如今的待遇,比很多“正室”还“正”了!

和纳兰性德在一起时,茉莉最喜欢静静地看着他读书,他的专注和满足,总让她羞愧地想起上学时上课偷看武侠小说的情景。

“认识你我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以读书为乐啊!”

他放下手里的书,无奈地笑了:“可惜,一个读书人,却成了一介武夫。”

他温柔的目光里藏着些许落寞,茉莉不禁暗暗难过,世人只看见他的出身才华,有谁能看懂他繁华背后的惆怅?

茉莉眨眨眼睛,调皮地说:“那好办啊,我用魔法球把你的功夫都吸过来,你就安心做你的读书人,我去做行侠仗义的女侠!”

纳兰性德哑然。

茉莉煞有介事道:“太阳早晚会毁灭的,地球也会毁灭的,人类也会毁灭的。到了那一日,皇帝也好,贱民也好,都是平等的,没有任何差别,又有谁能真正青史留名?”

纳兰性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茉莉呵呵地笑:“理想、志向、身份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别想了,你就好好想想怎么疼我吧!”

“不害臊!”他轻拍她的头,又欣慰又感慨,她的话,总能温暖到他心里。

“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的样子,谁能管得了你的心呢?”茉莉傻傻地看着他好看的脸,“在我的世界里,你是谁,比谁好或者比谁坏,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


回到京城十日了,今夜,纳兰性德没有来,这不符合他隔一日来一次的习惯。茉莉心中不免失落,望着窗外寂寥的夜色,她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

恍惚间有人叫她,那声音如此亲切、如此熟悉,是爸爸!茉莉万分惊喜,抱住爸爸哭起来:“爸!我好想你!我一个人好孤独!”

“你已经长大了,爸爸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什么时候能找个男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看,我就放心了。”爸爸慈爱地抚摸着茉莉的头发,眼里全是不舍。

“我已经找着一个特好的了!他是……”茉莉突然语塞了,怎么说呢?说他是个300年前的清朝人?爸爸能相信么?

“爸爸相信你的眼光,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爸爸突然放开手,不见了。

悲伤瞬间将茉莉吞噬,她无力地伸出手,什么也没抓到。在无边的黑暗里,茉莉绝望地大叫:“爸!你别走!你回来!”

“你怎么了?”有人轻声唤她,茉莉睁开眼睛,纳兰性德坐在她床前,惊讶地看着她,天已经亮了。

眼泪扑簌簌地滑落,茉莉哽咽着说:“我梦见我爸了。”

纳兰性德无言地将她拥入怀中,他想,此刻,这就是她最需要的。他的怀抱很暖,茉莉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爸爸,“我爸是大学教授,教西方经济学的。他的知识可渊博了,经济、历史、地理……什么都知道。对了,他还有本《纳兰词》呢,我小时候就看过……”

说到兴起处,突然看见纳兰性德惊诧的表情,茉莉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说到一半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你小时候就看过我的词?”纳兰性德满脸疑惑,“我比你大了很多么?”

330年,真的是很多、很多!

茉莉悻悻道:“我有妄想症,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纳兰性德探究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茉莉心中郁闷,他显然起疑了。缺乏充分信任的亲密关系是难以长久的,可是,他是词人,不是霍金!茉莉想一想,道:“我给你讲个新鲜事儿吧。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神秘的海域,叫百慕大。好多年前,一只西方国家的战舰队行驶到那突然集体消失了,所有船只和船员都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十年后,这只舰队突然重新出现在百慕大的海面上,船上的船员还都保持着十年前的年龄。他们都认为自己一直在正常行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说,奇不奇?”

“是很奇怪,”纳兰性德疑惑地看着她,“真有这样的事么?”

“当然有了!”茉莉煞有介事地说,“他们在百慕大失踪后到了咱们大清朝也说不定呢!”

纳兰性德敲一下她的头,笑道:“下面你是不是要说,你就是从那个战舰队里出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已转身出了房间,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快出来!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茉莉叹一口气,起床洗漱打扮一番,出了房间找他,就见院子里多了个丫头。这丫头眉清目秀的,表情极是淡定,就像与世隔绝一般。瞧见茉莉看她,她对茉莉露出一个笑,茉莉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怎么样?喜欢么?”纳兰性德问。

“嗯,”茉莉问,“她是干嘛的?”

“来的路上买的,”纳兰性德说,“她和你的身世挺像,父亲才过世,要卖身葬父。我瞧她挺可怜的,就买回来了。”

茉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只看着她笑,却不答话。纳兰性德笑道:“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啊?!”茉莉绕着她走上几圈,在她背后站住,突然大叫,“着火啦!快跑呀!”

那丫头却一动不动。

茉莉绕到她面前看看,依然是那副微笑的淡定表情。茉莉不甘心地转到她身后,大叫:“地震啦!快跑呀!”

丫头依然一动不动。

茉莉皱着眉想一想,怪叫道:“哎呦!地上这钱是谁掉的呀?”

丫头还是一动不动,纳兰性德大笑起来。

茉莉尴尬地笑笑,“真听不见呀?”

茉莉灵机一动,跑回房间在纸上写下“姓名”,再跑出来给那丫头看。丫头点点头,找根树枝,在地上写道:小香。

茉莉接过她的树枝接着写——多大了?

小香写——十七。

茉莉满意地转向纳兰性德,“她识字,可以交流,虽然费点劲,我还是很高兴。”

“就知道你喜欢,”纳兰性德拍拍她的脸蛋,“我还有事,晚上再来。”

“真来?”茉莉眼巴巴地看着他。

“真来。”纳兰性德一本正经地。

送走纳兰性德,茉莉犯愁了,他晚上才来,这一天怎么打发呢?哎呀!回北京这么久了还没去过紫竹院呢!茉莉一拍脑袋,把小六子叫了过来,“你知道这附近有片湖么?是古高粱河的发源地,湖北岸有个明代建的庙,叫紫竹院庙?”

“知道啊,您想去?”

“嗯!现在,立刻,马上!”茉莉偏着头想一想,“带上小香一起去!”

跳下马车,一片湖水呈现在茉莉眼前。秋日微凉的风吹过,水面泛起一波一波涟漪。茉莉在湖边坐下,闭上眼睛,让感觉穿越,她又听见了老人们高唱革命歌曲的声音,小孩子玩旋转木马时欢笑的声音,还有冬日里冰车从冰面上滑过的声音……

心里酸酸的,茉莉想起了一首名叫《乡愁》的钢琴曲。

“宛儿姐,您怎么了?”小六子打量着她问。

茉莉睁开眼睛,看看小六子,又看看小香,“六儿,你先到远处自己溜达溜达去吧。”

小六子“哦”一声,听话地走了。茉莉指指自己身边,小香立刻挨着她坐下了。茉莉暗暗叹息,多聪明的孩子啊!可惜了不会说话。

“想当年啊,这儿可热闹了!现在太冷清了!”茉莉心中一动,“小香,我给你唱个歌啊!”

她清清嗓子,有声有色地唱道:“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看遍呦映山红……”

“宛儿姐,红军是什么?”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了,吓了茉莉一跳。

茉莉顺手捡起一个土块砸在他腿上,回头看小香,小香正看着他们默然微笑,茉莉夸道:“还是小香好!”

感动之情油然而生,一个人既听不见、又不会说,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该是多么孤单寂寞。这份孤单寂寞,和茉莉又是何其相似!茉莉的心自然而然地开放了,小香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又是一年中秋节,一大清早,茉莉兴冲冲地问小六子:“今儿晚上有灯会么?”

“要去瞧灯会么?”小桃高兴坏了,“我还以为要在家里等大爷……”

小六子狠狠瞪她一眼,小桃吓得住了口。

茉莉心里酸溜溜的,暗暗怪她糊涂,中秋节是团圆节,他自然是和家人团圆,怎么会来这!

小六子赔笑道:“有灯会,宛儿姐想去瞧瞧?”

小玉道:“大爷三天两头往这跑,谁不知道大爷宠着宛儿姐呀?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哪儿来这么多话呀?”茉莉皱皱眉,不悦道,“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说话!表现好的晚上跟我出去玩儿,不好的在家干活儿!”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了。吃过晚饭,茉莉说一句“出发”,小桃和小玉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茉莉特别嘱咐小六子:“照顾好小香,千万别把她丢了。”

小六子连连点头,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姿态。

中秋之夜,满街花灯煞是漂亮,小桃和小玉被路边摊上的各种小物件吸引,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香始终静悄悄的,轻轻拽着茉莉的衣衫,惟恐走丢了。

前方挤了很多人,看上去甚是热闹,茉莉不经意地抬眼间,赫然瞧见三个大字——神算子。

神算子?这不是她初到清朝时想给自己起的名字么?什么人如此狂妄?!茉莉好奇心起,匆匆挤了进去。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谁能答对我这道题,这个簪子就是他的了!”一个精瘦男人举着只梅花型金簪,朗声道。

男人脸上有几分书生气,还有几分狂傲,似乎有点真本事。茉莉更加好奇,扬声问:“什么题啊?”

男人不屑地瞥她一眼,轻慢地说:“我劝这位姑娘若没有真才实学就别……”

“我答不上来是我丢人,”茉莉笑着打断他,“说吧!”

男人白她一眼,慢悠悠道:“诸位请听好,张三与李四比试射箭,共比试三场,两人三次射箭的环数之积相同,都是36。两人三次射箭的环数之和亦相同。张三三次中射出的最高环数高于李四射出的最高环数,请问李四三次各射出多少环?”

人群一片沉寂,男人得意地看着茉莉,“这位姑娘,答的出么?”

茉莉不说话,找根树枝蹲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众人好奇地围上来,就见她正写下一组组数字,每组都是三个,写完以后,在数字后画个对勾或叉子。人们只道她是没了主意,纷纷指责神算子故意为难一个姑娘家。只有神算子看出她正思路清晰地进行验算,不禁流露出惊讶之情。

写完最后一组数字,茉莉拍拍手站起身来,“你出的这道题有点水平,李四三次分别射了1环、6环和6环。”

围观的人们齐刷刷看向神算子,神算子一言不发地将金簪递给茉莉,众人顿时爆发出叫好声。茉莉拉着小香替她别在鬓发上,金簪配上小香如画的眉眼,十分相衬。

神算子瞪一眼茉莉,又掏出一个人偶——年轻女孩模样,身着旗装,做工精细,甚是漂亮,连茉莉看了都不禁眼馋。

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脆脆地传来——“阿玛,我想要这个。”

女孩的声音不大,四周又吵,茉莉还是敏感地听见了。循声望去,就看见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女孩仰着头,明亮的眼睛里充满期待。茉莉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纳兰性德的目光。女孩拽着他的衣袖撒娇:“阿玛,我想要!”

“小六子,你怎么在这?有日子没瞧见你,你去哪了?”纳兰性德身边的少妇见了小六子,温言问。

茉莉快速扫她一眼,一望而知是个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女孩的眉眼与她颇为相似。她身边另有一个美貌少妇,手里牵着一个男孩。想必,就是他的两个老婆了。

小六子讪笑道:“大爷派奴才出去办点事,今儿个才回来。这不,奴才想瞧瞧热闹,没跟大爷说就偷着来了,没想到能在这碰上大爷。”

茉莉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港片——某老板挽着他的情人走在车库里,意外撞上自己老婆,老板立刻按着她的头把她压低到一辆车背后,情人蹲在车旁委屈地哭了。这一刻,虽然没有人来按茉莉的头,她却很想找辆车蹲下身躲起来。茉莉一拉小香,转头就走。

“怎么,你怕了?”神算子在她背后笑道,“方才那题定是你从前恰巧听过。”

小桃听的来气,欲要和他理论,茉莉把她拦下了,“他愚昧,你也和他一样么?快走!”

神算子听出茉莉话里的讥讽,忍不住回骂,茉莉不理睬他,一路走远了。

“小六子怎么不跟着咱们?”小桃一边一回头一边问。

小玉使劲摇头,小桃不敢出声了。她们的对答传入茉莉耳中,她心里愈发烦闷,一不小心竟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鬼叫道:“哪来的不长眼的?敢冲撞本大爷!”

茉莉抬眼看去,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怒视着她,男人惊见茉莉美貌,眼里冒出贪婪的光。茉莉暗暗思忖,纳兰性德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他的女人当街遭人骚扰教他颜面何存?忍耐!忍耐!务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茉莉忙赔笑道:“小女子走路不长眼冲撞了大爷,大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小女子一马吧!”

“嗯,这说的还像句人话!”男人盯着茉莉,笑得猥琐,“不打不相识,瞧你这么懂事,爷今日就请你喝一杯!”

男人伸手摸向茉莉的脸,茉莉一低头躲过去,“蒙大爷瞧得起,小女子感激万分!只是今日家中有事实在不便,不好意思!”

说罢,她拉着小香就跑,男人岂肯轻易放过她,大手粗鲁地抓向她。茉莉急得满脸通红,就快流出泪来。

“放开她!”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

这声音低沉浑厚,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茉莉长出一口气,在扬州分手时他说的话又回荡在耳畔——若是你有危险,我会立刻到你身边!

肥脸男人放开茉莉,瞪着李长风怒道:“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管本大爷的事?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一挥手,三个无赖一齐扑向李长风,李长风不过三两下就将他们打翻在地。男人见状亲自冲上来,李长风抽出长剑,手腕一抖,剑已横在他颈上。男人惊得两股战战——尿了。

“滚!”李长风冷冷道。

男人哪敢不从,立刻连滚带爬地去了。

李长风望着茉莉,问:“你还好么?”

茉莉偷偷擦一把泪,对他盈盈施礼道:“我很好,多谢李大哥!”

李长风略一迟疑,问:“夜里乱,我送你?”

“麻烦李大哥了。”茉莉微微点头,走出人群。

李长风默默地跟着她,满街花灯把黑夜映照得如此绚烂,她的背影却是那般孤单落寞。

“李大哥,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茉莉扭头看着他问。

岂能不愿?

李长风身份特殊,茉莉教小桃和小玉带着小香先回去了。沿街找到一间小酒馆,茉莉率先钻进去,李长风紧跟着,惟恐她一不小心又冲撞了谁。

酒菜端上来,茉莉先给自己斟满一杯,再给李长风斟上一杯。

李长风劝道:“少喝些酒。”

“我不会喝醉的!”茉莉问,“你为什么来京城?”

李长风含含糊糊道:“来京城办点事。”

茉莉低声问:“你不会是来谋划什么的吧?”

李长风正色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纳兰公子。”

茉莉轻叹一声,道:“我是不希望你有危险!”

李长风心头一热,淡淡地笑了:“若是能为信仰而死,死而无憾!”

他眼中闪动着坚毅、执着的光,令茉莉想起了影视剧中的英雄人物。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茉莉略一思忖,意味深长道:“这世上没有长生不死的事物,何时生何时灭,一切自有定数,并不是你可以左右的。李大哥,你不必为难自己。”

李长风暗暗震动,若有所思地低头喝酒。

“李大哥,你很像一个人。”

李长风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

茉莉神秘兮兮道:“剑步侠!”

李长风一怔,“他是何人?”

茉莉笑道:“一个大英雄!”

李长风大笑起来,这是茉莉第一次瞧见他笑得如此奔放,充满男人的豪情,极具感染力。茉莉想起了纳兰性德的笑,那无比干净、清澈的笑,能让人的心跟着痛的笑。茉莉沉默了,不知不觉间就接连喝了好几杯。

“别喝了,”李长风夺下她的酒杯,“再喝,你真的要醉了!”

茉莉呵呵地笑起来,“我没喝醉过,我从来不让自己喝醉,我喜欢清醒的感觉,我要清醒地面对一切!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

说了一大通,茉莉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打结了,她放下刚举起来的酒壶,自言自语道:“真不能再喝了,再喝真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茉莉一边低声哼歌,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李长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随时防备她不小心跌倒。茉莉四处张望,街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热闹的中秋夜就这么过去了,她心里充满了失落。

再转个弯就到家了,茉莉向李长风辞别,李长风情知不便再送,叮嘱道:“我住在仙客来客栈,有事就去那找我。”

一个人晕头转向地走到门口,茉莉一屁股坐在地上。除了这,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可是,她不想进去。她只能这么坐着、赖着,能多一刻是一刻。圆圆的月亮挂在夜空中,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和300年后并没有分别。

茉莉傻傻地笑了,终于找到了一个没变的东西!茉莉倚在门上,遥遥地对着紫竹院方向唱道:“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门突然开了,茉莉一个没坐稳,跌进门里摔在地上。小香慌慌张张地扶起她,一脸惊喜地看着她。茉莉心头一热,握着她的手问:“你一直在等我?”

小香不住地对她点头,眼中竟滴下泪来。

“唉呦,您要吓死我们呐!”小六子蹿了出来。

小桃和小玉也出来了,小桃激动地诉说:“我们隔一会儿就开门瞧瞧,隔一会儿就开门瞧瞧,就怕您敲门听不见。”

茉莉先呵呵地乐上一阵子,感觉自己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才用愉快的语气说:“不就是出去玩玩嘛,至于这么紧张么?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门在茉莉身后关闭,李长风自转角处踱出来,远远地望着那扇门。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等了一个晚上,大伙都累了,收拾收拾都去睡了。只有小香一直待在茉莉房间不肯离去,茉莉指指她,摆出一个睡觉的姿势,小香笑着摇头。

“不想睡啊,那就再陪我一会吧。”茉莉懒懒地靠在她身上,回想今晚的经历,心中一阵酸涩,“小香,你知道在我们家乡管我这种人叫什么?小三!”

茉莉看一眼小香——永远淡淡的表情,茉莉自嘲地一笑,“今天晚上,看见他的老婆孩子,我突然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我连小三都不如,我就是一彻头彻尾的小四!我觉得我特可耻!”

好久没喝酒了,茉莉一觉就睡到了正午。睡眠是见效最快的止痛药,特别是喝多以后的睡眠,越睡头越痛,越睡越麻木,茉莉就喜欢这种迟钝的感觉。

梳洗打扮一番走出房间,茉莉还没站稳,就被抱了个满怀。从昨晚到现在,她想了好多次,再见他时该如何面对他才能让心里的羞耻感略微减轻一点?冷落他?还是逃避他?此刻,人真的来了,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她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当下。

“昨晚你跟他去哪了?”纳兰性德在她耳畔轻声问。

“谁?”茉莉怔一怔,“你怎么知道的?你在监视我?”

他赧然地笑笑,柔声道:“我是担心你,怕你被他拐走。”

茉莉嗤地笑了,“那你就对我好一点啊,不然我真的可能被他拐走啊!”

“是,知道了,”他顿一顿,“昨天晚上,教你受委屈了。”

茉莉的心一紧,她不喜欢这个话题,十分、十分不喜欢!她把脸藏在他怀里,确定更换好表情,才抬起头,“我不觉得委屈,真的!我和你们这的女人不一样,我有你这个实实在在的人就够了,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狐疑地看着她,“江南女子和京城女子的差别很大么?”

“这不是地域的差别,而是……”茉莉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我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女人!”


天气凉了,树叶黄了,秋意渐浓。这一日,茉莉破天荒地起得很早,洗漱了就招呼小六子,“六儿,咱去紫竹院吧。”

“又去啊?这阵子差不多天天去了。”小六子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开始准备。

茉莉白他一眼,这个臭小子人是很机灵,就是废话多。

茉莉最喜欢秋日的紫竹院,她最爱坐在湖边吹风,小六子识趣地跑到一边溜达去了,只留下茉莉和小香。茉莉靠着小香,闭上眼睛闻着来自湖面的清新味道,心也变得宁静而空灵。

正惬意地遐想,小香突然推她一下,茉莉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在一旁看着她。茉莉倒吸一口气,差点仰面跌倒。她狼狈地起身,顾不上行礼,结结巴巴道:“民,民女见过皇上。”

康熙笑望着她,道:“沈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真巧。”

茉莉只觉一张脸热辣辣的,不敢答应,又不能不答应,当真是别扭死了!她悻悻道:“真是,真是很巧。”

“你不希望遇见朕,是么?”康熙淡淡一笑,问。

“不是不是……”茉莉慌忙否认,可是,接下来该怎么说呢,难道说“希望?”,她哑巴了。

“沈姑娘怎么会来京城?”康熙在茉莉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指指他身边的空位。

茉莉会意,扭扭捏捏地和他保持着半米距离坐下,“来京城看看。”

“你喜欢京城么?”

茉莉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当然喜欢了,京城是祖国的心脏嘛,全国老百姓都向往的地方!”

“沈姑娘说话十分有趣!”康熙笑一笑,换了个话题,“朕十分喜欢沈姑娘的《咏白海棠》,沈姑娘可有新诗?”

“新诗”二字启发了茉莉,老拽古诗可不行,她熟知的基本都是唐诗宋词,对康熙朝以后流传于世的诗词知之甚少,这么下去非露馅不可!她想起从前非常喜欢的一首莲子的诗,索性再考察一下这位学贯中西的帝王的开放程度——“我不喜欢那些拘泥于韵律、平仄做出来的诗,我觉着诗应该是越自由越好,跟着感觉,天马行空地想到哪就写到哪,您觉着呢?”

“有些道理,”康熙道,“你且说来听听。”

茉莉清清嗓子,悠悠吟道:“我从不打开紧锁的心房,那是一个甜蜜而又苦涩的百宝箱。所有的早晨和夜晚、所有的琴声和欢唱,都在里面珍藏。我知道沉默在记忆中才不会褪色,思念在孤独中成长。我不祈求我的呼唤引起寂寞的心声,也不希望我的等待兑付最初的梦想,我只愿一个默默的故事在黄昏摇起轻柔的铃铛,在我们违心告别之后,岁月再洗印出我的一颦、一笑、一忧伤。”

康熙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心里,藏了很多心事么?”

茉莉一愣,幽幽道:“谁的心里又没有很多心事呢?”

“若是你有心事,该如何排解?”康熙问。

茉莉一怔,淡淡地笑道:“若是我有心事,我就自己扛着,扛不过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康熙轻声叹道:“朕,也有很多心事。”

“皇上承担着天下,心系万民,一定很辛苦吧?”茉莉有点同情他了。

康熙欣慰地笑了,坚定地说:“这是朕的责任。今日,朕很欢喜,明日,朕希望还能在这遇见你。”

不待茉莉反应过来,他已起身离开。茉莉呆呆地坐着,这是一个约定么?恐怕更像是命令。这个约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能抗拒,只能服从。

回去的路上,茉莉沉默着,就听小六子不停地叨叨:“这可怎么好啊?明儿是来还是不来啊?这可怎么向大爷交代呀?”

茉莉懊恼地说:“没法交代就别交代!他知道了,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让他添堵。”

是夜,面对着纳兰性德,茉莉的心思却全在康熙身上,他说了些什么,她全没有听见,想起明天那个无法抗拒的“约会”,茉莉皱着眉感叹道:“你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真的很经典,非常非常经典!”

“嗯?”纳兰性德很意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看着他犯愣的样子,茉莉哧地笑了,一本正经道:“纳兰性德先生,您好!我是京都娱乐周刊的记者小莉,很高兴有机会对您进行现场专访。有人评价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您写过的最经典的一句,可是,综观整首词中的其他句子就太过稀松平常,且有画蛇添足之嫌。请问,您是否只是为了这一句而拼凑出这么首词来?”

纳兰性德瞠目结舌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茉莉感慨道:“我在想,这世上的很多人,有一次初见就足够了,实在没有必要再见!”

纳兰性德想起了今日康熙对他说的一句话——那位沈宛姑娘很特别,朕,很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康熙脸上带着神往的表情,他的心不由得一紧。她说的对,有的人,真的没有必要再见!可是,皇上想见她,又有谁能拦得住呢?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无力。

同样的时间、同一个地点,茉莉再次“遇见”康熙。小六子早早地回避了,小香远远地等在一旁。坐在康熙身边,茉莉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僵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惟恐他再让她做诗。

“你常来这里么?”康熙问。

茉莉暗自松了口气,这个话题很好,虽然也需要谨慎应对,但至少比“做诗”轻松多了。

茉莉开心地说:“是,我很喜欢这里!”

“为何?”

康熙是龙中之龙,糊弄他谈何容易?若非迫不得已,还是多说真话为妙!计较已定,茉莉动情地说:“这里有我很多回忆。”

“什么回忆?”康熙问。

茉莉幽幽地说:“小时候,爹娘经常带我到这玩,那是我们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后来,娘走了,只剩下我和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再后来,爹也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康熙同情地看着她,问:“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说到这,茉莉流出泪来。这是她最痛的经历,事隔多年,依然能让她随时失控。

“朕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阿玛和额娘。”康熙缓缓地说。

茉莉猛然想起,康熙很小时,顺治就去世了,即便顺治在世时,一颗心都用在董鄂妃身上,给他的关爱恐怕也是十分有限。康熙做皇帝没几年,生母也去世了。如此算来,他其实比茉莉更可怜。出身富贵并不等于幸福,这一刻,茉莉觉得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茉莉和康熙之间的交流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摆脱了诗词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茉莉还是颇能应对得来的。

康熙是茉莉见过的最热爱知识的人,他热爱所有知识,特别是,他热爱科学。茉莉本是理科生出身,因此,康熙谈及的大部分话题,茉莉都“略懂”。这令康熙十分惊讶,女子读书识字的本就不多,所学、所知如此广泛的几乎就是个稀有动物了。

“你和容若是好朋友么?”康熙问。

终于来了!这个问题十分敏感,但是绝对不能含糊!茉莉沉吟片刻,道:“是,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非常欣赏他!”

“容若和朕相比,你更欣赏谁?”

茉莉吐出一口气来,原以为他会追问他们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并且她已准备好了答案——好到我想嫁给他!

他却问了这么个问题,茉莉不禁失落,本想借着话赶话的机会道出实情,他却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说实话,我觉着您根本就不该跟他比。”

“为何?”康熙淡淡地问。

“您是君,他是臣,无论胸襟气魄,还是承担的责任、取得的成就、对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都不在一个层级上,他和您之间没有可比性啊!”

康熙大笑起来,茉莉的话让他十分受用——“如此说来,你更欣赏朕?”

茉莉摇摇头,“不,您不是我可以欣赏的,而是我必需崇拜的。”

康熙开始不定期地约见茉莉。不可否认,和他在一起快乐而有趣。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交往也并无不可。只是,他是皇帝,掌握着纳兰性德的命运,包括他的生死。这是茉莉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

茉莉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了,靠在纳兰性德的臂弯里,她真想坦白一切,和他一起商量个对策。可是,若他知道了,就和她一起背上了“欺君”的罪名,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说了吧!

深夜,茉莉已经睡熟了,纳兰性德看着她发呆,她沉睡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那么安静、那么放松,对身外的一切都全无防备。只是,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梦中还想着心事。他起身走出房间,叫来小六子。

“这几日她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小六子低着头说:“宛儿姐就是喜欢去紫竹院庙的湖边,并没有见什么人。”

“你自小就跟着我,还想在我面前扯谎么?”纳兰性德轻叹一声,“说吧,我不怪你。”

小六子登时慌了,“大爷,宛儿姐不想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纳兰性德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说正题。小六子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日子,皇上每日都见宛儿姐,就在紫竹院庙的湖边。”

尽管早已猜到,从小六子口中得到证实,纳兰性德还是吃了一惊。他定定神,佯装无所谓地问:“他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皇上见过奴才,奴才哪敢往前凑啊?”小六子讪笑道,“光天化日的,能做些什么啊?也不过就是随便聊聊。”

什么“光天化日”,听着就那么龌龊!纳兰性德瞪他一眼,问:“她为何不让你告诉我?”

小六子也意识到了方才用的词太难听,不敢再乱说话,照着茉莉的原话说:“宛儿姐说,您知道了,什么也解决不了,只能给您添堵。”

纳兰性德沉默着陷入沉思,小六子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心里不快,想开解开解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又想,傻愣愣地问:“大爷,您干嘛不直接告诉皇上,宛儿姐是您的人?”

纳兰性德长叹一声,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有太多的顾虑。这些日子,康熙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沈宛姑娘”,言语间颇为暧昧。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是我的女人!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说出口。身为臣子,他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是皇上的,惟独女人,却不能相让!他不是不敢,只是,沈宛这个身份是假的,这是欺君的大罪!

“大爷,咱们怎么办?”小六子试探地问。

“我得想想。”纳兰性德懊恼地挥一挥手,示意他下去。

小六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纳兰性德低声道:“我问你的话,别教她知道。”

小六子点点头去了。纳兰性德一个人迎着风伫立在院子里,夜越来越凉了。茉莉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喜,却也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烦恼。这个女人啊!让他纠结折磨、欲罢不能。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在梦中重见亡妻的情景,她对着他盈盈浅笑、笑中带泪,她对他柔声低语——明月夜夜向郎圆。

今夜的月光,是她遥遥凝望他的眼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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