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家炖排骨，用的是智能高压锅，按个键就能等出锅，可掀开盖子尝一口，总觉得差了点啥——没有那种混着柴火香的鲜劲儿。放下勺子突然就想起奶奶的老灶台，青砖砌的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排骨炖得咕嘟冒泡，香味能飘满整个巷子，勾得邻居家的小孩都扒着门框瞅。
奶奶家的老灶台在厨房最里头，是爷爷年轻时用青砖一块一块砌的，台面抹了水泥，摸上去糙乎乎的，用了几十年，早就磨得发亮，靠右边还有个小缺口——是我七岁那年端粥碗没拿稳，“哐当”砸出来的，当时我吓得直哭，奶奶却摸着我的头说：“没事，缺个口不耽误用，还显得咱这灶台有记号。”灶台有两个灶眼，大的用来炒菜、炖肉，小的专煮稀饭、温热水，灶眼上方的墙被烟火熏得发黑，挂着两把炊帚，一把刷锅用，一把扫台面，都是奶奶用玉米皮编的，摸起来软乎乎的。
灶台旁边立着个风箱，木头做的箱体，上面蒙着块旧布，拉柄磨得光溜溜的。我小时候最爱帮奶奶烧火，总抢着拉风箱，可力气小，拉得忽快忽慢，风箱“呼嗒呼嗒”喘着气，灶膛里的火苗也跟着忽明忽暗。奶奶就站在旁边炒青菜，手里的铁铲“哗啦哗啦”翻着，嘴里念叨：“丫头慢点儿拉，匀着劲儿，火稳了菜才香。”有次我光顾着看火苗，把柴火塞太多，浓烟“轰”地冒出来，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奶奶赶紧把我拉到一边，用围裙给我擦脸，自己却凑到灶前，用烧火棍把柴火扒开，浓烟散了，她的眉毛上还沾着点黑灰，像画了两道小胡子，我看着忍不住笑，她也笑：“你这丫头，净添乱。”
冬天的灶台最暖和。天刚亮，奶奶就起来烧火，先把小灶眼的水烧开，再往大锅里添水，准备煮红薯。她从缸里掏出几个圆滚滚的红薯，洗干净放在锅里，盖上木头锅盖，锅盖上压着块石头，防止蒸汽跑出来。然后往灶膛里塞几根干玉米芯，火苗“噌”地就起来了，裹着柴火的暖气流出来，把厨房烘得热乎乎的。我缩着脖子跑进厨房，蹲在灶台边烤手，奶奶就从灶膛里扒出两块烧得通红的炭，放在铁盆里，让我端到屋里取暖。等红薯煮好，奶奶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冒出来，裹着甜丝丝的香味，她用筷子扎一下，软了就捞出来，放在凉水里冰一会儿，再递给我：“慢点吃，别烫着嘴。”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剥开皮，咬一口，甜得流蜜，连手指头都沾满了糖汁，奶奶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吃，说：“奶奶牙口不好，吃着费劲，你吃就行。”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牙口不好，是想把最甜的留给我。
过年的时候，灶台最热闹。腊月二十八开始，奶奶就围着灶台转，蒸馒头、炸丸子、煮肉，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忙，帮她递碗、擦台面，偶尔还能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捏成小兔子，奶奶会把我的“作品”也放进蒸笼，蒸好后，小兔子涨得圆滚滚的，虽然歪歪扭扭，可我吃得特别香。除夕夜，全家围坐在灶台边的小桌旁，桌上摆着奶奶做的红烧肉、炸耦合、煮丸子，都是用老灶台做出来的，每道菜都带着柴火的香。爷爷喝着酒，爸爸聊着天，我啃着鸡腿，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明年长得高。”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暖烘烘的，那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年。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读书，只能周末回家。每次周末进门，先闻见的准是灶台飘来的香味，奶奶要么在炖我爱吃的排骨，要么在蒸馒头，看见我就说：“丫头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有次我感冒了，没胃口，奶奶就用小灶眼给我煮小米粥，往里面加了几颗红枣，煮得黏糊糊的，盛在粗瓷碗里，递到我手里：“喝点粥养养胃，比吃药管用。”我捧着碗，喝着热乎乎的粥，觉得感冒都好了一半。
上高中那年，村里通了天然气，很多人家都拆了老灶台，装了燃气灶。爸爸也想给奶奶装，可奶奶不同意，说：“老灶台用惯了，燃气灶那火太冲，炒不出菜的香味。”她还是坚持用老灶台做饭，只是柴火不好找了，爸爸就从镇上买了些压缩木柴，堆在厨房角落。奶奶每次烧火，都要先把木柴劈成小块，说这样好点燃，她的手不如以前灵活了，劈柴时总要用手扶着，爸爸想帮她，她却不让：“我自己来，这点活儿还能干。”
再后来，奶奶走了，走在一个秋天。爸爸把老灶台打扫干净，没舍得拆，只是把风箱收进了仓房，灶台上的炊帚也挂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再也没人用了。去年我回老家用，推开厨房门，看见老灶台落了层薄灰，灶膛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柴火的温度，没有了饭菜的香味，只有墙上的黑印还在，像在诉说着以前的日子。
现在我自己做饭，用的是电子灶台，火候能精确到摄氏度，锅具也是不粘锅、珐琅锅，可炒出来的青菜总没有奶奶炒的鲜，炖的排骨也没有那种柴火香。我知道，不是锅具不好，也不是食材不对，是少了奶奶在灶台边的身影，少了那份藏在柴火里的爱。奶奶的老灶台，熬出的不只是饭菜的香，是童年的暖，是家的味道，是她一辈子对家人的牵挂。每次想起那口老灶台，想起奶奶烧火的样子，心里就暖暖的，好像还能闻到排骨的香味，听见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儿，看见奶奶笑着说：“丫头，快吃饭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