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识途
那个周日的工业区,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金属粉尘混合的沉闷气息。我和工友老马拖着疲惫的脚步在厂房夹缝里穿行,目光漫无目的扫过那些千篇一律、锈迹斑斑的卷闸门。忽然,老马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我一下,下巴朝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低呼:“快看!精英制模!”

它藏在一排灰扑扑的厂房尽头,门面却异常洁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里面锃亮的地板和排列整齐的精密加工中心。门侧一块简洁的不锈钢牌匾上,“精英制模”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旁边,一张崭新的招聘启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急聘模具技术员(高精密出口模具)”。下面罗列的要求,条条都像冰冷的钢尺,丈量着技术与经验的边界。
“做梦去吧,”老马咂咂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这地方,筛人跟筛金砂似的。没点真金白银的硬功夫,门都摸不着。” 他摇摇头走开了。我钉在原地,目光死死咬住那张启事,那扇玻璃门,还有门后隐约可见的、代表着行业顶尖秩序的冰冷世界。心脏在肋骨下擂鼓,一个声音在轰鸣的余音里异常清晰:我能行。
星期一上午八点,我站在了精英制模大门外。请假时主管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粘在背上,此刻却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轻易碾碎。几十号人,大多西装革履或穿着崭新工装,空气里浮动着简历纸张的油墨味、廉价发胶的甜腻味,以及无声却沉重的竞争压力。我攥紧手中那份被汗水微微濡湿、记载着六个月偷师生涯的薄薄简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在这片沉默的丛林里,我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胚。
人事初试像一道冰冷的流水线,快速过滤掉不合格的原料。主管复试则如同精密的卡尺,每一个问题都试图探测材料内部的应力与缺陷。下午的阳光斜射进会议室时,只剩下五个人。空气凝滞得如同冷却液。最后那扇厚重的经理室门打开,我们鱼贯而入。
经理是个壮硕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得如同千分尺的探针,沉默地扫过我们,无形的压力像液压机般缓缓压下。他什么开场白也没有,只是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复杂的模具装配图,“啪”地一声,平摊在我们面前的会议桌上。
“都看看。” 声音平淡,却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
其他四人立刻俯身,眉头紧锁,手指在图面上谨慎地移动,极力捕捉着可能隐藏的陷阱。图纸上的线条精密交错,尺寸标注密密麻麻。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深夜灯光下啃噬的枯燥理论、无数次偷师时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操作细节……在这一刻轰然熔合。那些冰冷的线条在我眼中自动分解、重组,如同在脑海中运转起一台无形的机床。
就在经理的目光开始透出惯常的、准备结束这场筛选的不耐时,我伸出了手。指尖准确地落向图纸中部一个复杂的区域,那里几条看似合理的线交错而过。

“这里,”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笃定,“后模滑块的运动轨迹干涉了。”指尖在那几根交错的线上划了一个小圈,“按这个装配顺序,顶出系统还没到位,滑块就会提前卡死在这导柱上。公差叠加后,干涉量至少有0.8毫米。” 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道:“导柱根部需要让位,或者调整滑块角度和行程。”
空气彻底凝固了。另外四人惊愕地抬起头。经理的目光第一次聚焦在我脸上,那锐利的审视仿佛要穿透我的颅骨。他沉默地拿起一支红笔,在我指出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圈,然后对着旁边电脑屏幕上的原始电子图档飞快核对。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没有看任何人,视线穿透空气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所有的审视和距离感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职业性确认。
“嗯。”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声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一枚精准落位的钢印,“明天早上八点,带上证件,到人事部报到。”
没有祝贺,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其他四人一眼。这干脆利落的几个字,如同淬火时那一声激越的清鸣,瞬间洞穿了会议室里所有凝固的空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