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楚剧,以迓腔、悲腔、悲迓腔、仙迓腔等为主腔,长于倾诉悲情苦衷,似乎大多悲悲戚戚,且属于花鼓戏系列,比较通俗大众。楚剧代表剧目《百日缘》《四下河南》《三世仇》,都是哭得稀里哗啦的。长大后的我,更喜欢典雅、文静的戏曲剧种,比如京剧、昆剧、汉剧,比如《贵妃醉酒》有一段四平调“海岛冰轮”,更符合我对诗情画意的追求。从楚剧以悲腔、悲迓腔为主腔,大多悲悲戚戚的艺术特点,我们可以发现“楚人善哭”的性格特点,善于以泪洗面,以悲切之声表达内心的哀痛。齐安除了楚剧善哭,哭嫁、哭丧民歌亦是一种民俗。土谚云:“不哭不发,越哭越发。”哭嫁是悲喜交加的双重情感表达,多数是“嘴上哭,心里喜”。花轿花车一上路,哭嫁就要停止,如果女儿走远了还哭,必定带来霉运。土谚云:“娘女相哭全是真心,嫂嫂哭妹半真半假。”楚剧《何氏劝姑》中,嫂嫂巴不得小姑子早点出阁,既可讨彩礼,又可挪位子。汉乐府《孔雀东南飞》里,刘兰芝被公婆逼迫离婚,又被兄嫂逼迫再嫁,只得自杀。由此可见,源于直接血缘关系的父母、子女之间的恸哭,才是最真实的心声。
齐安一带的哭嫁歌,大致有《母女哭嫁歌》《娘亲哭嫁歌》,而在巴楚山区,哭嫁歌里还有《陪十姐妹歌》。《母女哭嫁歌》是一段简单的对唱,唱词容易记住。女儿哭:“哭声爹娘二双亲,双膝跪落泪难忍。女儿痴长十八岁,未给爹娘做事情。”母亲哭:“不是你娘心肠狠,多儿多女多伤心。女大当嫁坐花轿,寿长百岁还是婆家人。”《娘亲哭嫁歌》是母亲大段的独唱,记不住歌词的人只能请人代唱:“儿在娘家娇生生,一觉睡到大天明。儿到婆家要起早,三梳两梳头梳成。先抹桌子后洗灶,煮饭洗衣手要勤。听到堂前来了客,送烟泡茶忙不停。针头线脑心要细,浆衣洗裳一盆盆。婆喊一声赶快应,公说一句你要听。哥嫂面前别多嘴,要与丈夫心贴心。”这种哭嫁歌是民歌的一种,自有其唱法,但是若以楚剧悲腔、悲迓腔哭出来,艺术效果最佳,这便是花式哭嫁歌。到后来,齐安、鄂渚一带的哭丧,也改用楚剧悲腔、悲迓腔哭出来,唱词现编现唱,这便是花式哭丧歌。有的是乐队唱,有的是道士唱,有的是家属唱。听几十年的楚剧,大家都会唱几段。哭丧歌本身是民歌的一种,自有其唱法。地方道士所唱的哭丧歌有很多种,其中最著名的是《风花雪月》,领唱加合唱,打击乐器伴奏:“地上吹起一阵风,风来之时微微起,风去之时影无踪,风来风去风还在,可怜人死不回来。地上生起一枝花,九月菊花家家有,人比花来花比花,花开花谢根还在,可怜人死不回来。天上降下一片雪,落在地上遍山白,太阳一出永无踪,雪化之时归大海,可怜人死不回来。天上升起一轮月,初三初四月蒙迷,十三十四月半边,十四十五月团圆,月缺自有团圆时,可怜人死不回来。”此外还有丧鼓歌,最著名的是《黑暗传》。相比楚地一带的哭丧风俗,中原一带流行繁复的跪拜大礼,包括三拜九叩、十二拜礼、二十四拜礼、三十六拜礼,一人或多人拜礼,只拜不哭。行跪拜礼的人,有的是子女,有的是女婿,有的是司仪。后者是在唢呐、笙等乐器的伴奏下,在一只白狮或四只杂色狮的伴舞下,由一个年轻女司仪行礼,只表演繁复而花哨的拜礼,不会哭泣。花式大礼的动作里融合了某些舞蹈元素、武术元素,在庄重之中,显得更花哨,更好看。
“楚人善哭”的性格特点,其实可以追溯到古代楚人性格率真、性感外露的表达习惯。《韩非子·和氏》记载: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分别献给楚厉王、楚武王,都被玉石专家说成是石头,于是被楚王以为是诳骗,分别刖其左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楚王派人问其何故,卞和答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视之石也,忠贞之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楚王让玉石专家打磨玉璞,果然是绝世美玉,遂命曰“和氏璧”。《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因父兄被冤杀,千里大逃亡,逃奔吴国,过昭关时一夜白头。此事被写成唐代变文《伍子胥变文》,让伍子胥反复吟唱大段的悲歌,被写成近代京剧《文昭关》,便大放悲音。他带领吴军攻陷郢都,发掘楚平王坟墓,鞭尸三百下,然后大肆抢掠,屠杀百姓,盘旋不去。因此,楚国大夫申包胥跑到秦国咸阳大哭,哭了七天七夜,得到秦军的援助,打退吴军,恢复楚国。《庄子·至乐》记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其歌曰:“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这正是后世楚人打丧鼓、丧鼓歌的源头,正如中原的二十四拜礼源自《礼记·曲礼》。后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项羽,困于垓下,自刎乌江。其《垓下歌》云:“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将这首歌吟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最后,兀自哭了起来,引发营帐里一片哭声:“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赢得天下,作《大风歌》,醉酒之际,“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这是楚国历史上多次著名的“哭戏”,诞生了七个成语:卞和泣玉、一夜白头、秦庭之哭、鼓盆而歌、长歌当哭、霸王别姬、大风之歌。
在文化精神层面,楚地的文人名士亦有“哭泣情结”。屈原写有《离骚》《国殇》《哀郢》诸篇,既是个人悲歌,也是国家悲歌。身居三闾大夫的他,以楚国大巫之名,代表天地和楚国忧愤、哭泣,为楚怀王、楚顷襄王所忌恨,遭到长期流放。当郢都被秦军攻陷的消息传来,他哭着写下《哀郢》,徘徊于汨罗江畔,最后抱石投水而死。宋玉不敢直谏,不敢哭谏,不敢死谏,作《高唐赋》《神女赋》以讨好楚王,作《登徒子好色赋》以自辩,作《九辩》以回应《离骚》,抒发真情。其开篇发出“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呼号,奠定了后世文学悲秋的格调。唐代吴融作诗《楚事》伤之:“悲秋亦应抵伤春,屈宋当年并楚臣。何事从来好时节,只将惆怅付词人。”南朝庾信自金陵逃亡江陵,写有《哀江南赋》,其辞曰:“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他肯定是边写边哭,哭成泪人儿。《梁书》记载:南梁郢都名士宗懔遭母忧去职,“哭辄呕血,两旬之内,绝而复苏者三。每旦有群乌数千,集于庐舍,候哭而来,哭止而去。时论称之,以为孝感所致。”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悲莫悲兮生别离”,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早已铸就了楚人悲情、悲秋的历史典故和文化传统,留下了忧国忧民、宋玉悲秋等成语故事。南宋黄公度《悲秋》云:“丈夫感慨关时事,不学楚人儿女悲。”曹雪芹《红楼梦》中,林黛玉以善哭闻名,“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最后泪尽而逝。其故事原型是洞庭湖的湘妃竹,正如探春打趣的,“如今她住的是潇湘馆,她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这句话又化用了屈原的《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贾宝玉写《芙蓉女儿诔》,祭奠晴雯亡灵,认为“何必不远师楚人”,于是边哭边念,做到“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