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鄂渚外滩景区介绍,龙蟠矶是春秋时期伍子胥弃楚奔吴的渡江点,而我早就知道,附近的得胜洲是他暂时躲藏的芦洲。伍子胥弃楚奔吴的最早起因,是楚平王的嫡长子、太子芈建到了成年,原本迎娶绝色美女、秦国公主孟嬴,在奸臣费无忌的安排下,被贪色的楚平王中途强占了娇妻,实际娶到的是孟嬴的陪嫁侍女,心怀不满,被安排到东北边境城父镇守。几年后,费无忌担心芈建将来继承王位,会加害自己,于是诬告太子在边境谋反,杀之不成,逼其逃往宋国。太师伍奢因属太子党,被政敌费无忌迫害,累及二子,以释放伍奢为由,骗取他们前去,一同处死。伍子胥不从,从楚国都城郢都出逃,在夏口一路逃窜,昼伏夜出,到了邾县(即齐安),发现依旧有追兵,就涉江钻进鄂渚芦洲的芦苇丛里。冯梦龙《东周列国志》云:他“至于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望下流沿江趋走,至于芦洲,以芦荻自隐”。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曰:“江水又东迳邾县故城南”,“城南对芦洲”,“亦谓之罗洲矣。”光绪版《武昌县志》云:“芦洲在县西二十里,一名逻洲,一名罗洲。”如今的龙蟠矶早已被修建观音阁,庇佑鄂渚水土安宁,而且其旧名应该是节度石、接渡石,与附近的芦洲皆位于鄂渚城外的江中。《武昌县志》云:“节度石在县东三里江中。江中有节度石一段,广百步,高五六丈,是西阳武昌界分江于斯石也。旧传子胥去楚,渔父接渡于此。后讹为节度石,石上更有人迹。”昔日的芦洲、罗洲约于民国初年崩塌、沉没,不久后重现江面,往下游挪动少许,即今鄂渚的得胜洲。
关于伍子胥“千里大逃亡”的故事,各种史料是存在一些争议的。第一个争议,应是伍奢被囚郢都时,伍子胥身在何处,从何处开始逃亡。关于这点,《左传·昭公二十年》只用“员如吴”三个字。《史记·伍子胥列传》只写“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越绝书》只写“奢得罪于王,且杀之,其二子出走”。《吴越春秋》只写楚平王“遣使者驾驷马,封函印绶,往诈召子尚、子胥”。按照一般常识,伍奢是楚平王长子芈建的太子太傅,在郢都做官,那么其二子和家眷应均在郢都的伍宅,或称太傅府。有人认为他们应该都追随太子左右,身在位于淮右城父的太子府,但是担任太子少傅的费无忌身在郢都,因而此说不攻自破。元杂剧《伍员吹箫》首次提及伍子胥镇守樊城,得到芈建的通报,又遭到费无忌之子的捉拿,一起逃到郑国。京剧《战樊城》言明伍子胥镇守樊城,遭到楚国大将武城黑带兵捉拿,只好突围而去,并未言明下一步逃亡何处,如何逃亡。这些都是后世的演义,并非确切史实。根据《左传》的描述,费无忌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因而楚国应该主要防止他投奔吴国,务必派兵扼守东塞昭关。根据《东周列国志》的说法,伍子胥的老家在荆州监利,但当时“尚与员俱随其父奢于城父”,而城父位于淮右亳州谯城,为楚国东境战略要地,也即太子芈建的驻地。伍尚被骗去郢都后,伍子胥预感不妙,赶紧东逃,不久到了长江边,沿江东下;后改主意北上,投奔身在宋国的太子芈建,失败后又南下,经过昭关,又到了长江边。文中描述,“至于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无舟可渡,伍员前阻大水,后虑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见有渔翁乘船,从下流泝水而上”。作者冯梦龙应直到鄂渚在荆楚东境,在邾县城南江中,伍子胥在淮右、中原转圈,又回到荆楚。由此可见,冯梦龙关于伍子胥最初从城父出逃的猜测,应该是错误的,造成地理方位的大混乱。他肯定了一点,伍子胥从鄂渚渡江,而鄂渚在武昌城外的长江中,也即鄂渚芦洲。因此,我怀疑伍子胥最初是在老家监利,向东逃到了邾县,遇到追兵,然后逃进附近江中的林泽和芦洲。他生于荆江之畔,熟悉芦丛和沙洲。
饥饿难耐的伍子胥,得到一个鄂渚渔夫馈赠的食物,包括“麦饭、鲍鱼羹、盎浆”。这里的麦饭应是大麦饭,小麦直到汉末才到了江东;鲍鱼羹是咸鱼汤,并非鲍鱼做的鱼汤;盎浆是古代的米酒,用盎壶装着。伍子胥被呼为“芦中人”,渔夫被呼为“渔丈人”。等追兵走后,渔夫划船迂回行走,观察动静,在芦洲附近的龙蟠矶横江而渡,到了对岸邾县东边下游,在靠近巴河入江口的伍洲停歇,然后从江畔渡口秘密上岸。伍洲的得名源自纪念伍子胥在此登岸,而且巴河镇的旧名为伍贞城,临近伍洲,后因巴人移民于此而改名巴河镇。伍子胥为了防止泄密,“临去,解佩剑以授渔翁”,一路向东,而渔夫为了打消他的顾虑,遂覆舟自沉以示保密,或者持匕首、持宝剑自杀,反正当即死亡。《武昌县志》云:“解剑亭在县东北,亭在通淮门外江次,与伍州(今属浠水巴河镇)相对。子胥渡处也。”很明显,这座后世纪念性的解剑亭应该修建在长江北岸的齐安境内,具体在巴河镇的伍洲,但是出于景点集中的需要,改到了伍洲对面、长江南岸的鄂渚通淮门的外滩。这里必须指出,《史记》《东周列国志》里,过鄂渚和过昭关的次序可能是被颠倒了,主要原因可能是司马迁、冯梦龙不熟悉“鄂渚”的地望所在,因为在屈原《涉江》里,鄂渚应在荆楚境内,不可能比淮右的昭关还远。真实的次序应该是过鄂渚芦洲在前,过淮右昭关在后。明代《东周列国志》自己亦承认:“至今武昌东北通淮门外,有解剑亭,当年子胥解剑赠渔父处也。”武昌即鄂渚,通淮门乃其东北门。《史记·伍子胥列传》云:“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因为这段话,后世对芦洲、解剑亭的具体地点,持有不同的看法,一般认为渡江点在昭关附近,应该是淮右含山县毗邻的和县,对面是采石矶。伍子胥过昭关的重要情节,不见于《左传》《国语》等先秦典籍,最早见于《史记》,应该是司马迁的一种猜测,因为楚国的长江西塞是捍关,在瞿塘峡附近,而长江东塞是昭关,在采石矶附近。至于伍子胥一夜白头、蒙混过关的重要情节,最早出自明代《东周列国志》。唐代《伍子胥变文》重点写伍子胥逃亡途中哭泣悲歌,却没有写他一夜白头的经典情节,而且含糊提及离开“楚关”,跟渡江连在一起,并未明确写昭关。元杂剧《伍员吹箫》没有提及过昭关,只写伍子胥在江边遇到浣纱女、渔翁的帮助,渡江到了吴国。现代冯至小说《伍子胥》提及过昭关,但未写一夜白头、得到帮助、遭到追杀。这些不同的说法的主要根源,应该是先秦典籍语焉不详,以致后世文人有着不同的猜测,各执己见。至于江左江浦的乌江口、仪征的胥浦,以及钱江的多处,另当别论,基本属于伍子胥后来在吴越一带活动的历史痕迹。
《史记·伍子胥列传》虽然详细记载了伍子胥的生平,但是存在的问题和疑问较多,比如对伍子胥去楚奔宋的过程缺少描述,没有强调他被追捕的特定情形,反而唯独强调了他过昭关、过长江的紧张情节,而且该情节为其“首创”。按照费无忌的猜测,伍子胥首先会向东逃往吴国。根据东汉《越绝书》的描述,“子胥闻之,即从横岭上大山,北望齐晋,谓其舍人曰:‘去,此邦堂堂,被山带河,其民重移。’于是乃南奔吴。至江上,见渔者”。这里的“横岭大山”,我猜测应该是大别山,古称“衡山”“横山”,在楚国东北境。伍子胥从樊城突围而出,最佳逃亡路线不是沿着汉江东下,容易被抓住,而是北上至大别山,一则投靠据守城父的太子芈建,二则寻求晋国、齐国的帮助,但是此时芈建已逃往宋国,伍子胥对晋国、齐国不信任,然后自北向南,正好到了邾县(即齐安)的江边。东汉《吴越春秋》如此描述,“胥乃贯弓执矢去楚。楚追之,见其妻。曰:‘胥亡矣,去三百里。’使者追及无人之野,胥乃张弓布矢,欲害使者,使者俯伏而走。……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言楚王无道,杀吾父兄,愿吾因于诸侯以报仇矣。闻太子建在宋,胥欲往之。……伍员奔宋,道遇申包胥”。这里的大江林泽,应该在邾县,而对岸鄂渚的泽林镇历来有伍子胥躲藏、遇见申包胥的历史传说。《吴越春秋》继续说,伍子胥过昭关后,“与胜行去,追者在后,几不得脱。至江,江中有渔父乘船从下方溯水而上。”不得不说,在秦汉典籍中,《吴越春秋》对伍子胥“千里大逃亡”的过程描述最为详细。我可以提出一个大胆而合理的观点,即伍子胥“两次渡江说”,第一次在鄂渚的大江林泽,被使者追击,第二次在和县的大江芦洲(采石矶附近至今有江心洲),被边将追击,而且因为鄂渚本身自古亦有芦洲(现为得胜洲),于是《史记》的记载便弄混淆了。《东周列国志》也两次写到伍子胥在长江逃跑,第一次是出逃之初,“伍员行及大江,心生一计,将所穿白袍,挂于江边柳树之上,取双履弃于江边,足换芒鞋,沿江直下”,第二次是昭关之后,“伍员疾行,至于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无舟可渡,伍员前阻大水,后虑追兵,心中十分危急。”伍子胥的渡江道比曹操的华容道还扑朔迷离。
我最初的理解是,伍子胥从邾县(即齐安)渡江到芦洲,再从长江南岸远赴太湖流域的吴国。但是过了鄂渚向东,进入江右境内,到了鄱阳湖的西边,他如何便捷地到达几百里的湖泊的东边呢?如果伍子胥的目标是太湖边的吴国都城,他必须克服南北向的鄱阳湖的阻拦,绕到湖泊的东面,便不需要经过位于长江北岸的淮右含山县的昭关。如果要去昭关,他渡江到江南的鄂渚,然后渡江到江北,无疑是绕了远路啊。他只要不走长江,改道鄱阳湖南岸即可,但是其实际的逃亡路线里并无鄱阳湖的记载,必须经过昭关。因此,比较可能的解释有两种。一是据说伍子胥生于鄂渚华容段店镇的伍担湾,伍奢被捕时,他与伍尚正在老家伍担湾,等到伍尚被捕去郢都后,他从伍担湾东逃,在三江口一带的江边奔走,已经遇到使者的追捕,为了躲避追兵,便游泳逃进附近的芦洲暂避。二是他从江北监利一直逃到邾县,遇到使者的追捕,只好躲进邾县城外的芦苇滩,再游泳到附近江中的芦洲,停歇一日,可以彻底摆脱江北驱车追赶的追兵。在鄂渚小憩后,他从龙蟠矶搭船渡江,重回江北,曲线逃亡,到达淮右北岸的昭关,没料到楚平王画影图形,早已贴在东塞关口,他的必经之地。按照《东周列国志》的具体说法,他在鄂渚打定主意,到了江北邾县后,翻越大别山,沿着淮河一带奔走,先后去宋国、郑国见太子芈建,欲借宋、郑之兵,为自己复仇。没料到芈建在郑国做局,企图控制郑国,被郑人杀死,计划落空,伍子胥只好带着芈建之子芈胜逃出,经过陈国南下,计划通过昭关,前往吴国,欲借吴国之兵为自己复仇。
《东周列国志》云:“出了此关,便是大江,通吴的水路了,形势险隘,原设有官把守,近因盘诘伍员,特遣右司马薳越带领大军驻扎于此。”在这里,“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京剧《过昭关》里,他唱道:“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有阻拦。……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在扁鹊弟子东皋公的帮助下,他好不容易过了昭关,出了楚境,沿江东下,直奔镇江。“伍员与芈胜遂入吴境,行至溧阳,馁而乞食”,再南下至吴国故都梅里(今无锡),“吹箫过于吴市”,逐渐引起吴国高层的注意。他帮助阖闾杀死自己的兄弟吴王僚,夺取吴国王位,得到阖闾重用,帮助吴王修建牢固的姑苏城,成为新的都城,再建立强大的水师,为此开凿胥河,是中国古代第一条人工河,连通太湖和长江,然后让吴国水师有意避开楚国水师重点布防的长江天堑,从高邮湖、洪泽湖北上,艰难绕到淮河(也即后来夫差开凿的邗江线路),直插大别山中部的北面。伍子胥东逃十六年后,公元前506年,楚平王死去十年后,吴军布设各种迷阵,突然从大别山中部改为步兵,闪电进入江汉平原北端,在柏举之战击败楚军主力,趁势攻陷郢都。伍子胥找到楚平王的坟墓,掘坟鞭尸以泄愤,为父兄复仇。
吴军进入郢都后的暴行,犹如人间地狱,除了掘墓鞭尸,还被称为“居麇之地”,绝不亚于北宋末年的“靖康之耻”,而这些应是伍子胥复仇的重要内容,带有强烈的国家羞辱性质。《左传》载:“吴入郢,以班处宫。……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史记》载:“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史记·吴世家》载:“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仇。”《吴越春秋》载,伍子胥“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子胥、孙武、白喜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东周列国志》载:“是晚,阖闾宿于楚王之宫,左右得楚王夫人以进”,更是“淫其妾媵殆遍”。对吴军暴行的描述,《史记》只写伍子胥掘墓鞭尸三百下,似乎寄寓司马迁对汉武帝的仇恨,不写吴军的淫虐,以突出伍子胥形象的高大。《左传》《公羊传》并未提及掘墓鞭尸的著名情节。《谷梁传》提及吴军“坏宗庙,徙陈器,挞平王之墓”,但并未说明是伍子胥所为,而《史记·楚世家》亦云,“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吕氏春秋》提及伍子胥“亲射王宫,鞭荆平之坟三百。向之耕,非忘其父之仇也,待时也。”这里说鞭打坟墓,并非掘坟鞭尸。与之相应,《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亦云:“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由此可见,伍子胥挖掘坟墓,鞭尸三百,以泄心头之恨,应为司马迁杜撰、添加,塑造复仇者的极端形象。东汉《吴越春秋》将掘坟鞭尸更夸张放大,描述伍子胥对楚平王的遗骸“左足践腹,右手扶其目,诮之”,还描述吴军在楚宫集体淫乱狂欢的暴行,因而后世认为该书是杜撰的小说野史。明末顾炎武《子胥鞭平王之尸辨》提出质疑:“太史公言子胥鞭楚平王之尸,《春秋传》不载,而予因以疑之。疑春秋以前无发冢戮尸之事,而子胥亦不得以行之于平王也。”
关于吴军淫乱暴行,后世亦认为是《吴越春秋》虚构。我们如果仔细分析《左传》的“以班处宫”“耻为禽焉”,以及楚昭王只带走年幼妹妹,楚国王室仓促逃亡,便不难发现吴军进入郢都后,按照等级占领楚王、大臣的宫室,含蓄表明强占他们的女眷。那时,孟嬴所生的楚昭王十六岁,其夫人、姬妾们皆不足十五岁,因而遭受阖闾蹂躏时,“莫不战栗”。伍子胥还“使孙武、伯嚭等,亦分据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是时君臣宣淫,男女无别,郢都城中,几于兽群而禽聚矣!”《东周列国志》沿着《吴越春秋》的思路,还写阖闾想玷污闭门守节的太后孟嬴,是年三十三岁,为其以礼呵斥、以死相逼才罢手,保住贞节。至于庞大的吴军,他们会去祸害楚宫的宫女、郢都及附近富户和百姓的妻女。伍子胥还不解恨,欲杀平王之子昭王,猜测其投奔郑国,遂伐郑。《东周列国志》还补充了一个关于渔丈人之子的故事:“时鄂渚渔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郑城之中,闻吴国用伍员为主将”,往郑君前请命,“缒城而下,直入吴军,于营前叩桡而歌曰:‘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鲍鱼羹?’”伍子胥召见之,感念丈人之恩,解围而去,还归郢都。作者赞曰:“密语芦洲隔死生,桡歌强似楚歌声。三军既散分茅土,不负当时江上情。”《淮南子·泰族》云:“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随之,乃相率而为致勇之寇,皆方命奋臂而为之斗。当此之时,无将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虽然楚军崩溃了,但是楚民自发开展游击战。新兴的宗族重臣子期、子西,亦四处召集溃散的楚军,聚集人马,伺机反扑,报仇雪恨。
一个鄂渚渔夫救了伍子胥,一个鄂渚难民救了郑国,一个鄂渚官员救了楚国。楚国大夫申包胥,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闻听伍子胥种种行为,“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难,除是求秦”,遂独自到秦国咸阳宫外大哭,对秦哀公痛切陈辞:“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他哭了七天七夜,终于得到秦军的援助,派出援军南下,与楚军一起打退吴军。越王允常率军在吴国南部袭扰,吴军亦有后院失火的忧患。吴军东归时,掳掠了大量美女、财宝,还迁徙了一些人口,以充实江淮之地。这是伍子胥借吴军灭楚的沉重代价,而申包胥借秦军复楚单纯是打了感情牌、眼泪牌。此前,因申后被废,申侯借犬戎之兵攻打周幽王,导致西周灭亡,犬戎掳走褒姒,大肆洗劫镐京的财物和子女,迫使周平王东迁。此后,安史之乱中,唐肃宗借回纥之兵收复两京,攻下长安的代价是对半分,“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而攻下洛阳的代价是纵容回纥兵大肆淫掠,“入府库收财帛,于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财物不可胜计”。回纥兵班师时,唐肃宗还下诏致谢:“功济艰难,义存邦国,万里绝域,一德同心,求之古今,所未闻也。”为了收复或攻占都城,统治者或决策者根本不顾百姓的生命与财产。看见楚王还都,申包胥立即请求退隐,淡泊名利,被传为佳话。申包胥的老家,据说在鄂渚泽林镇申映湾村。申包胥与伍子胥为同乡好友,名字里都带有“胥”字,据说是早年的八拜之交,而且他们的故里皆在鄂渚,亦有监利之说。真真假假,我便不知其中分别。伍子胥和屈原一直是楚国历史的两个标记和痛点,土生土长的最有名的武将和文人,类似先知,资质非凡,忠君爱国,一腔热血,却处处被小人陷害,被边缘化,振兴国家的担当被掩埋,最终仰天长叹,自杀身亡,以身殉国。他们死后不久,吴国、楚国皆被灭。他们皆与端午节、粽子、龙舟的起源有关,被后世永远缅怀。
话说回来,公元前505年,吴军退楚东归后,楚昭王返回郢都。《春秋左传·定公五年》载:“楚子期反击,将焚吴军居麇之地,子西说:‘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宫阙半毁。楚昭王看见残破不堪的都城,看见背叛自己的人们,极其伤心。他还悲痛于后宫失节的夫人、姬妾们,意志不坚定,贪生怕死,没有像母后那般以死相逼,自保贞节,从此再没碰过她们。经研究,楚昭王具有强烈的处女情结、幼女情结,出逃时,竟然没有带自己的母亲、妻妾,只带了十四岁的未婚妹妹季芈,以及亲信随从。季芈全称季芈畀我,读音为“季米必我”,读起来嗲声嗲气,而事实上她特爱撒娇,深得楚昭王疼爱。在跋山涉水、躲避草寇的逃亡途中,她体力不支,一路由侍卫、大夫钟建背着奔跑。为了感谢秦国联盟击吴,他打算将季芈嫁到秦国,而她自述在出逃途中,一直被钟建背着,有了肌肤之亲,他会其意,遂将她嫁给钟建,升钟建任乐尹。《春秋左传·定公四年》载:“王奔郧,钟建负季芈以从。……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钟建生于音乐世家,一路没少给她唱歌弹琴。与“靖康之耻”相比,季芈像是对应柔福帝姬,而孟嬴对应韦贤妃。钟建的先祖郧公钟仪,在北宋文艺史家、苏轼友人朱长文《琴史》所列自远古至北宋的156名古琴大师中,排名第35位。南宋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云:“然则楚有钟氏久矣。昭王乐尹钟建乃仪之后,而子期又建之孙。樵夫钟子期是钟仪后人。”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故事家喻户晓。两年后,楚军水师顺流而下,讨伐吴国,被吴太子终累的水师打败。楚昭王感到郢都很不安全,决定迁都于鄀郢,不愿再看见被吴军蹂躏过的郢都,而他的夫人在郢都后宫赴水自杀。
吴楚争霸陷于对峙局面后,吴国将主要矛头对准越国,而吴越争霸持续70年,最后被勾践实施“系列组合拳”给灭了。越国是春秋时期的最后一个霸主,也是唯一杀功臣的诸侯国。其重臣范蠡、文种,皆来自引伤心而离开的楚国,灭掉吴国后,一个退隐,一个被杀。西施亦为功臣,最终退隐或被杀。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攻越身亡,遗嘱夫差复仇,而刚刚即位的越王勾践,为了讨好楚国,联盟抗吴,主动将年仅十一岁的女儿越姬嫁给楚昭王为姬妾。古代贵族女子婚龄一般是十四岁至十七岁,未满十二岁的公主联姻和亲几乎都是被逼的。比如晋平公攻伐齐国,逼迫齐景公献女求和,指定十岁的少姜公主嫁给自己,得手后将其折磨致死。勾践似乎知道楚昭王的特殊癖好,因而此女深得楚昭王的宠爱和宠幸。勾践还将自己佩戴的勾践剑,作为陪嫁品送到楚国,以致该剑于2500年后在荆州江陵望山出土,成为荆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楚威王、楚怀王相继攻灭越国后,夺取了越国诸多宝剑,后来皆为楚国贵族陪葬品,以此为荣)。齐景公的另外两个女儿也是没有好下场:一个嫁给阖闾的太子终累,不料终累早逝,没有做成吴王夫人,还要守寡,只能在姑苏齐门登阁望乡,连封号都没有;一个嫁给楚昭王,成为他的新夫人,有次出游被留在江陵长江边的渐台,因长江涨水,来使未带信符,坚持不走,台崩之时,淹死了,被封为贞姜。楚昭王的两位夫人,一个不守节,一个强守节,结局都是死于水中。
七年后,身体透支的楚昭王病逝,年仅三十六岁。他病逝前两年,孔子入楚,与楚国地方官叶公沈诸梁言谈甚欢,但不受楚王和令尹重用,未至鄀郢,失望东归。孔子还遭到楚狂接舆的嘲弄,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因为后者早已看穿楚昭王有偏执狂,政令反复无常。楚昭王死前,曾戏言要一同游玩的越姬、蔡姬与自己同葬,蔡姬答应了,越姬没言语。此时,十八岁的越姬有感其义,自杀殉葬,而其他姬妾无人愿意殉葬。此时,勾践入吴为奴,亲尝粪便,无微不至,被眼里含泪的夫差遣返回国,卧薪尝胆,正需要楚国的援助。五年后,伍子胥鉴于夫差被越女西施、郑旦迷得晕头转向,多次劝谏,还被诬为谋反。其父遇到昏君楚平王、奸臣费无极,他遇到昏君夫差、奸臣伯嚭。五月初五,他拿着夫差赐其自尽的剑,走到姑苏东门,满腔悲愤,自刎而死。他的头颅被挂在东门城头,鲜血淋漓,尸身被远远扔进钱塘江,被收葬于江边的城隍山。令人称奇的是,伍子胥的整个故事里包含着九把名剑,即伍子胥得于先王的七星龙渊剑(龙泉剑),阖闾日常佩戴的吴王光剑(阖闾剑),阖闾命干将、莫邪夫妇铸造的干将剑、莫邪剑,专诸刺杀吴王僚的鱼肠剑,勾践作为嫁妆送给楚昭王的勾践剑(应为纯钧剑),楚昭王挥剑击退晋军的泰阿剑,夫差赐给伍子胥自尽的属镂剑,转手于越王允常、吴王阖闾、楚昭王的湛卢剑。
大约因为越姬自愿殉葬的义举,其幼子芈章被子期、子西等几位叔叔迎立为楚惠王,合力辅佐,在位五十七年,开创了楚国盛世,西击巴国,东占江淮,将领土东扩至东海。他还将都城重新迁回了江陵郢都新建的纪南城,以适应东南方水军作战需求。郭德维《楚都纪南城复原研究》指出:“纪南城始建于楚惠王中后期,毁于顷襄王二十年(公元前278年),故是战国时代的楚郢都。楚在此建都将近200年,是楚国全盛时期的都城。”楚惠王二年(公元前487年),楚惠王还让子西将堂兄芈胜从吴国请回,封为白县县尹,没料到他心怀不轨,蓄意复仇,八年后,利用伐吴凯旋之机,在朝堂袭杀子西、子期等宗族重臣,劫持、囚禁楚惠王(楚惠王逃至越姬旧殿,得以保命),自代楚王。他不久被叶公沈诸梁带兵平定,自缢而死。如果说“柏举之战”严重损毁了楚庄王开创的春秋霸业,那么“白公胜之乱”严重阻碍了昭王、惠王的复兴大业。这或许是伍子胥当初救助芈胜时没有料到的。好在楚惠王并未因此沉沦、暴戾,而是更加励精图治,稳定内政,不断扩张。公元前476年,他派遣叶公沈诸梁率军攻打东夷,与三夷结盟,楚国势力发展至东海,成为地域最广的诸侯国。翌年,春秋时期转换至战国时期,楚国开局很好,迅速成为战国七雄之一,是最有希望统一中国的两个国家之一。他在去世前七年,还命鲁班制造云梯,准备攻灭宋国,为墨子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