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泰山散记
朱玉林

泰山盘踞齐鲁,峰峦如黛,嵯峨里裹着千年苍茫。那青灰色的山体横亘天地,像一册被岁月翻开的巨帙史书,页脚压着云,页眉触着天,默然铺陈着万古春秋。
记得那天一大早,张老师领着团队30人拾级而上时,晨雾刚漫过中天门。
起初路尚平缓,有伙伴还指着崖壁上的石刻说笑,说这山倒比书斋里的《论语》好懂些。
可越往上,山势愈陡,石阶像被巨斧劈过的肋骨,斜斜插入云端。才过升仙坊,先前说笑的伙伴便弯了腰,手撑着膝盖直喘气,喉间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星子。
“小李,慢些!”身后传来惊呼。年最少的李存义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亏得身旁的王汝中伸手拽住。
他的草鞋早磨破了洞,露出的脚趾在石阶上蹭出红痕,裤脚被露水浸得透湿,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这十八盘,倒像是要把人骨头都磨碎。”李存义抹了把脸,汗珠混着尘土淌下来,在下巴积成小水洼,又“啪嗒”砸在石阶上。
石阶确实像极了史书的叠页,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地方仅容半足,边缘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却依旧带着凛冽的棱角。
伙伴们渐渐拉开了距离,前头领路的张老师始终步履平稳,青色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竟像拂过平地。
有伙伴偷偷抬眼望他背影,见他手里只攥着一卷书,仿佛那山的陡峭与他无关。
到玉皇顶时,日头已过中天,伙们散在平台上,有的瘫坐在岩石上,掏出怀里的冷馒头,咬一口噎得直瞪眼;有的索性倒在草地上,望着天上流云,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王汝中解下水囊递过去,自己先灌了大半,水顺着嘴角流进脖颈,他也顾不上擦。
唯有张老师,凭栏立于危岩之上。山风掀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倒像是云气托着他,要乘风而去。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弟子,朗声道:“足底生云雷,胸中纳岱岳……”
那声音清越,竟穿透了呼啸的山风,落在每个人耳里,像冰珠落进滚水里,溅起一阵颤栗。
伙伴们都愣住了。李存义啃着馒头,含糊地问:“先生……您怎的半分不累?”
张老师低头看他,目光像山涧里的静水,映着头顶的日头,却一点不晃眼。“山高万仞,只登一步。”
他说得轻,却像块青石砸进深潭,伙伴们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王汝中忽然坐直了。他想起方才攀爬时,总忍不住抬头望山顶,望一次,腿便重一分,仿佛那剩下的千级石阶都化作巨石,压在肩头。
可此刻回想,其实每一步踩下去,脚下只有一块石阶——前一步落定,后一步才起,哪里有什么万仞?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引得旁人侧目,却只顾着笑,先前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李存义也怔着。他低头看自己磨破的草鞋,又看那级被他踩过的石阶。石面上有几道浅痕,许是百年前哪位行旅留下的,此刻正承着他的重量,沉默得像位老者。
原来他怕的从不是山,是心里那座“必须立刻登顶”的山。
下山时,夕阳把石阶染成金红色。伙伴们走得稳了,有人俯身细看,见石阶缝隙里生着细草,叶片上还沾着午后的雨珠。
“你看这石,”王汝中指着一级台阶对李存义说,“它从不管上一步是谁踩的,下一步要去哪,只稳稳接住当下这一脚。”
李存义点点头,抬脚落下时,忽然觉得那石阶温润,像接住了他整颗心。
暮色漫上山时,弟子们回望玉皇顶,见它隐在云里,却不再觉得高不可攀。
原来泰山从不在云巅,而在每一步踏稳的实地上——当人懂得把万仞收进脚下这一步,山便成了心的一部分,再重的峰,也轻如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