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190:表记·敬慎的最高境界
孔门学问,修身是第一位的。所以,孔子讲:“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把孝悌、谨信、爱众、亲仁这些都做到位了,马马虎虎算是会做人了。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进一步谈“学文”的问题。
修身第一位的,就是要学位虔敬。说到底就是要时时刻刻对这个世界保持敬意、敬畏。颜回问修“仁”的具体细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讲的就是人要时时刻刻在视、听、言、动方面管得住自己,时时刻刻保持敬畏,时时刻刻遵照礼的规范去做。子路问如何才能做个“君子”,孔子送他四个字——“修己以敬”。保持敬畏与敬意,就足够了。见子路不相信,老先生进一步拓展“修己以敬”的外延——“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这个“敬”才是精髓,它不仅能“安己”,更能“安人”“爱百姓”,进而“安天下”。这大概便是孔门修身学问的全部要义了。
要“修己以敬”,便不得不谈到两个重要领域。第一个便是“言”,也就是说话的问题。《吕氏春秋》中讲“说者,悦也”,意思是说说话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感到愉悦,进而打开心扉,消除彼此间的不同意见,以达成共同的目标。这样理解,不能说有多大的问题,但也有不小的偏颇。战国时期那些纵横家大概便是这种解说的忠实实践者。要“修己以敬”,甚至“修己以安百姓”,将取悦作为开口说话的第一要素,多少有些南辕北辙了。所以,孔子讲“巧言令色,鲜矣仁”,老先生是极为反对不诚之言行的,他讲“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所以,“言”是孔子在“修己以敬”方向上看重的第一领域。
还有另一个领域,也特别重要,那便是“事鬼神”。子路问“事鬼神”,虽然老先生骂了一通——“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件事本身恰恰说明在弟子们心中,老先生是善于“事鬼神”的。虽然在樊迟问“知”时,老先生讲“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貌似在劝樊迟远离鬼神之事,但“圣人因鬼神而设教”的意思还是在的。“事鬼神”贵在一个“敬”字,这个“敬”完全就是“修己以敬”之“敬”在事鬼神方向上的延伸。
《礼记·表记》详细介绍了“言”与“事鬼神”领域“修己以敬”的细目与注意事项,今天读来还是让人颇受启发的。比如古人谈到“言”,是作为身的“先锋”而言的,也就是说,人可以“资其言”而见闻,但一定是要“自献其身,以成其信”的。所以,言就是身,身与言是一体的。有了这样的意识,哪里还有人会随随便便说“大话”?再比如古人“事鬼神”,完全就是对未知世界的最高敬意。首先,能够按照基本规律做的事情,是不能卜筮于鬼神的。轻易卜筮、反复卜筮都是对鬼神的大不敬。真正意义上的大事,都是精心谋划、深思熟虑的结果。反倒是对一些小事,要通过卜筮于鬼神的方式,向众人展现自己内心的敬畏——将“修己以安人”拓展到“修己”以安鬼神、“修己以安百姓”的程度。
(一)原文
子言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其受罪益寡。”
子曰:“事君,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易》曰:‘不家食,吉。’”
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小雅》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
子曰:“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
子曰:“迩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虑四方。”
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诗》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远乱也。”
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
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
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
子曰:“事君,军旅不辟难,朝廷不辞贱。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故君使其臣,得志则慎虑而从之。否,则孰虑而从之。终事而退,臣之厚也。《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故君命顺,则臣有顺命;君命逆,则臣有逆命。《诗》曰:‘鹊之姜姜,鹑之贲贲;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焉,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则不问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小雅》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
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善则爵之。《国风》曰:‘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国风》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
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无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亵事上帝。是故不犯日月,不违卜筮。卜筮不相袭也。大事有时日。小事无时日,有筮。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不违龟筮。”
子曰:“牲牷、礼乐、齐盛,是以无害乎鬼神,无怨乎百姓。”
子曰:“后稷之祀易富也。其辞恭,其欲俭,其禄及子孙。《诗》曰:‘后稷兆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天子无筮,诸侯有守筮。天子道以筮,诸侯非其国不以筮,卜宅寝室。天子不卜处大庙。”
子曰:“君子敬则用祭器。是以不废日月,不违龟筮,以敬事其君长。是以上不渎于民,下不亵于上。”
(二)白话试译
子言说:“事奉君主,首先要贡献自己的主张,然后行拜礼,自愿献身以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君主可以责成臣子履行职责,臣子要为实现自己的主张而不惜牺牲生命。因此,臣子接受俸禄是名副其实的,这样他受到的惩处也就会很少。”
孔子说:“事奉君主,如果自己的大的主张被采纳,就希望能建立大的功业;小的主张被采纳,就希望建立小的功业。所以君子不会因为小的主张被采纳而接受丰厚的俸禄,也不会因为大的主张被采纳却接受微薄的俸禄。《易经》上说:‘不在家中吃饭(而外出做官以食俸禄),吉利。’”
孔子说:“事奉君主,不要把下面的情况隐匿不报,不崇尚言辞的华丽,不是适当的人就不亲自进言。《小雅》说:‘认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亲近正直的人。神灵听到这些,就会赐福给你。’”
孔子说:“事奉君主,与君主关系疏远却去进谏,就有谄媚的嫌疑;与君主关系亲近却不进谏,那就是白白享受俸禄而不尽职责。”
孔子说:“近臣要调和君主的言行,冢宰要端正百官的行为,大臣要考虑四方的事务。”
孔子说:“事奉君主,要进谏而不要陈述。《诗经》说:‘心里爱慕着他,怎么能不向他表白呢?把这种感情深藏在心中,什么时候能忘记呢?’”
孔子说:“事奉君主,难以进用而容易引退,那么官位就会有秩序。容易进用而难以引退,就会造成混乱。所以君子多次揖让然后才进用,一遭辞退就引退,以此来远离混乱。”
孔子说:“事奉君主,多次意见不合却不离开国境,那就是贪图利禄了。即使有人说他不是贪图利禄,我也不相信。”
孔子说:“事奉君主,开始时要谨慎,最终要恭敬。”
孔子说:“事奉君主,可以让你尊贵也可以让你低贱,可以让你富有也可以让你贫穷,可以让你生存也可以将你处死,但不能让你去做犯上作乱的事。”
孔子说:“事奉君主,在军队中不躲避危难,在朝廷上不推辞低贱的职务。处在那个职位却不履行相应的职责,就会造成混乱。所以君主使用他的臣子,如果臣子的意愿能够实现,就谨慎考虑后听从君主的命令;如果不能实现,也要深思熟虑后再听从命令。事情办完后引退,这是臣子忠厚的表现。《易经》说:‘不事奉王侯,保持自己高尚的志节。’”
孔子说:“只有天子受命于上天,士受命于君主。所以君主的命令合理,臣子就有顺从的命令;君主的命令不合理,臣子就有违抗的命令。《诗经》说:‘喜鹊羽毛华美,鹌鹑羽毛鲜艳;有的人没有德行,我却把他当作君主。’”
孔子说:“君子不根据一个人的言辞来全面评价他。所以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的行为就像树木的枝叶一样繁盛(实际行动多);天下不太平的时候,人们的言辞就像树木的枝叶一样繁盛(言辞多而实际行动少)。因此,君子在有丧事的人身边,如果不能赠送财物帮助办理丧事,就不要问办丧事需要花费多少钱。在有病的人旁边,如果不能赠送物品慰问,就不要问他需要什么。有客人来,如果不能提供住宿,就不要问客人住在什么地方。所以君子之间的交往像水一样清淡,小人之间的交往像甜酒一样浓烈。君子之间的交情虽然平淡但能成就事业,小人之间的交情虽然甜蜜但容易坏事。《小雅》说:‘盗贼的话非常甜美,祸乱因此更加严重。’”
孔子说:“君子不只是口头上赞誉别人,那么民众就会兴起忠诚之风。所以君子问别人是否寒冷,要是冷就给他衣服穿;问别人是否饥饿,要是饿就给他食物吃;称赞别人的善行,就给予他爵位。《国风》说:‘心里忧愁啊,到我这里来休息吧。’”
孔子说:“只在口头上给予别人好处而实际做不到,怨恨和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君子与其因为许诺而不能兑现受到责备,宁可自己承担不答应别人的埋怨。《国风》说:‘说说笑笑和颜悦色,海誓山盟真诚恳切,却不想想违背誓言;既然已经违背了誓言,那就算了吧!’”
孔子说:“君子不用虚假的表情去亲近别人。感情疏远却表面亲近,这种人要是小人的话,不就和钻洞翻墙的盗贼一样了吗!”
孔子说:“感情要真诚,言辞要巧妙得当。”
子言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都事奉天地间的神灵,没有不用卜筮来决定事情的,不敢以个人的私心亵渎地事奉上帝。所以不冒犯忌日,不违背卜筮的结果。卜和筮不重复使用。举行大事要选择有特定日期的日子,举行小事不选择特定的日期,只用筮来占问。祭祀天地等外事活动用刚日(单日,如甲、丙、戊、庚、壬),祭祀宗庙等内事活动用柔日(双日,如乙、丁、己、辛、癸)。不违背龟卜和筮占的结果。”
孔子说:“祭祀用的纯色牺牲、礼乐仪式、盛在祭器里的谷物,做到这些,就不会对鬼神有所亏欠,也不会让百姓心生怨恨。”
孔子说:“祭祀后稷的祭品容易备办。因为祭祀的祝辞恭敬,所祈求的也很俭约,所以他的福泽能延及子孙后代。《诗经》说:‘后稷开始举行祭祀,希望没有什么罪过和悔恨,一直延续到今天。’”
孔子说:“地位高的人使用的礼器威严庄重。天子有事不进行筮占,诸侯有自己守国专用的筮占。天子出行可以用筮占来决疑,诸侯如果不在自己的封国就不用筮占,只有在选择住宅和寝室的时候才进行卜占。天子不必为修建太庙而进行卜占。”
孔子说:“君子心怀敬意就会使用祭祀用的器皿。因此,不废除选择良辰吉日的做法,不违背龟卜和筮占的结果,以此恭敬地事奉自己的君长。这样,居上位的人就不会轻慢地对待百姓,居下位的人也不会亵渎居上位的人。”